太极殿的门,比慈安宫更冷。
沈明姝踏进去时,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列于两侧,目光或惊、或疑、或闪躲。
有些人听见“凤仪宫旧药害命”几个字,脸色便先变了。
因为这桩案子一旦开审,牵出的不会只有宁国公府。
盐银、军饷、户部旧账、凤仪宫旧债,每一条线都可能缠到他们脚下。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面色沉静。
太后坐在侧后珠帘之后,凤袍端肃,手里仍捻着那串佛珠。
宁国公夫人薛氏站在殿中,脸色虽白,背却依旧挺直。
陆怀瑾立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个被抽去魂魄的人。
沈明姝走到殿前,跪下行礼。
“民女沈明姝,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
“你敲登闻鼓,状告凤仪宫旧药害命、宁国公府私吞盐银、承恩侯府截信偷印。”
“你可知,若有半句不实,便是欺君重罪?”
沈明姝抬头,声音很稳。
“民女知道。”
“既知道,便呈证。”
谢惊寒上前,将证匣一一奉上。
“回陛下。”
“此案现有青州林七背账拓本、青州知府严嵩年私记、陆老侯爷血书、沈夫人旧院密账、凤仪旧账金箔、归息散残方、月兰叶药笺、赵忠供前遗字、兰芷殿铜牌等证。”
他每说一样,殿内气氛便沉一分。
皇帝身旁内侍接过证匣,逐一呈上御案。
薛氏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沈氏所呈,多为残页旧物,真假未验,怎能凭此攀咬国公府?”
沈明姝看向她。
“宁国公夫人觉得是假?”
“自然是假!”
沈明姝点头。
“那便请夫人当殿解释,承平二十三年,宁国公府为何收青州盐银五万两?”
薛氏脸色一变。
“胡说八道!”
沈明姝从谢惊寒手中接过一份拓本。
“林七背账记载,青州盐仓虚报损耗三万七千石,盐引私转宁国公府外库。”
“严嵩年私记里,也有宁国公府收银日期。”
“夫人若说林七是假,严嵩年也是假。”
“那宁国公府库房当年忽然补上的亏空,也是假的?”
殿中有官员低声吸气。
薛氏咬牙道:“沈明姝,你不过商户女,哪里懂朝中调度?盐银或有借调,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借调?”
沈明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若是朝廷借调,为何不入国库?”
“为何不走户部明账?”
“为何要经陆氏暗账转入侯府?”
她转向皇帝。
“陛下,沈家不怕朝廷借银。”
“承平十一年凤仪宫危,沈家借银十五万两,未曾讨过一句恩。”
“可借银有契,调银有账。”
“宁国公府拿沈家的盐银,杀沈家的管事,毁沈家的药库,还毒害我母亲。”
“这不叫借调。”
“这叫强吞。”
皇帝目光微沉。
太后在珠帘后终于开口。
“沈明姝。”
“你口口声声说凤仪宫旧药害命。”
“哀家已经说过,归息散只是旧药,并非毒。”
沈明姝转身,对珠帘后的太后行了一礼。
“归息散不是毒。”
“月兰叶也不是毒。”
“可归息散入药,月兰叶入香,便能让人脉象虚弱,七日后如久病难返。”
她将金箔举起。
“这是我母亲沈晚棠临死前藏在我腕上红绳银珠里的凤仪旧账。”
“上面写着:归息散方,月兰叶引,凤仪宫知,兰芷殿配,陆氏送。”
“证者,沈晚棠。”
太后的佛珠声停了。
薛氏厉声道:“死人留下的字,也能作证?”
“能。”
沈明姝看着她。
“因为活人会撒谎,死人不会替自己喊冤。”
殿中静了一瞬。
陆怀瑾忽然上前一步,跪下。
“陛下,臣可作证。”
满殿目光瞬间落到他身上。
薛氏脸色大变。
“陆怀瑾!”
陆怀瑾没有看她。
他跪在殿中,声音嘶哑。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臣确曾奉母亲之命,将一盒宫中安神香送至沈宅。”
“当时臣不知香中有月兰叶。”
“但那盒香,是臣亲手送给沈夫人的。”
沈明姝站在一旁,没有动。
她没有看陆怀瑾。
这份迟来的证词,救不回母亲。
却能把那盒香钉入案卷。
皇帝沉声问:“你母亲临死前,可曾承认送毒?”
陆怀瑾额头贴地。
“承认了。”
“她说,毒是她亲手送的,血书是她截的,沈家私印也是她令人取走。”
殿内哗然。
薛氏怒道:“陆怀瑾,你疯了!”
陆怀瑾缓缓抬头。
“疯的是陆家。”
“是我母亲。”
“也是我。”
他看向皇帝,眼底红得吓人。
“臣有罪。”
“臣虽不知全局,却因怯懦纵容旧账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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