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争吵,没有摔门,两个人在茶几两侧坐着,隔着十几年的疏离和一堆无法弥合的裂痕。
将财产分割、抚养权归属、怎么跟两个孩子交代,一条一条地拆开,摊在桌上。
沈启正把离婚协议推过去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移交一份公事公办的工作报告。
郑然签字的笔顿了好几次,最后落下去的时候,指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块汗渍。
第二天早上,沈鹿鸣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柴犬枕头往脸上一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再睡五分钟”。
敲门声停了,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沈鹤庭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起来吃早饭。”
“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爸说九点要去军区开会,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把枕头从脸上挪开,睁开一只眼睛,看见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哭得太狠,眼睛肿得睁不太开,脑袋沉甸甸的,嗓子也是哑的。
她撑着坐起来,揉了揉乱成鸡窝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洗脸。
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两只眼睛肿得像金鱼,鼻尖还红着。
她把冷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推门下了楼。
餐厅里,沈启正已经换好了军装,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边喝豆浆。
沈鹤庭在厨房帮阿姨端粥,袖子卷到手肘,难得的没穿军衬,套了件深灰色T恤。
郑然不在餐桌上,她的位置空着,碗筷也没有摆。
沈鹿鸣脚步顿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什么都没问。
沈启正收起手机,看了她一眼。
“今天中午我不回来吃饭,晚上回来陪你下五子棋。”
她点了点头,舀了勺粥吹了两口,“行,上次你输了三盘,今晚让你赢一盘。”
沈启正扯了下嘴角,拿起公文包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冲厨房里喊了句“鹤庭,今天你在家陪你妹”,推门走了。
沈鹤庭应了一声。
从厨房出来,把一碟煎蛋放在她面前,“妈今天早上搬去军区招待所了。”
“昨天晚上爸跟她把该谈的都谈了,协议签了,手续后面慢慢办。”
“她走之前去你房间看了你一眼,你睡着了。”
沈鹿鸣勺子顿在半空中,低头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掉。
她“哦”了一声,盯着碗里皮蛋搅了好几下,没抬头。
沈鹤庭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也没催她说话。
兄妹俩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想说什么,被沈鹤庭一个眼神拦回去了。
他知道妹妹的脾气。
昨晚哭成那样,今早起来肯定不会主动提,但你要是不告诉她,她自己乱猜反而更难受。
沈鹿鸣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筷子,抬头看她哥,表情平静得让他有点意外:“那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沈鹤庭想了想,把郑然走之前站在她床边说的那句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她说你睡着的样子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还说对不起。”
沈鹿鸣垂下头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
路过沈鹤庭时说了句:“哥,我今天不想在家待着,吃完饭我去找江随洲。”
沈鹤庭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她端着碗站在他旁边,眼睛还肿着,但语气并没有赌气的痕迹,更像是平静地在跟他陈述一个需求。
我需要出去透口气,我需要去找那个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能让我好一点的人。
“行。中午记得回来吃饭,阿姨炖了鸡汤。”
他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顺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轻轻地按了下去。
沈鹿鸣点了点头,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跑,换了件鹅黄色卫衣,把头发胡乱扎成马尾。
然后对着镜子拍了拍还肿着的眼皮,深吸一口气,蹬蹬蹬跑下楼,推开纱门往外跑。
她沿着熟悉地小道跑到江随洲家门口,按了门铃。
江随洲打开门,他手里还拿着牙刷,嘴角沾着牙膏沫,显然也是刚起来不久。
他看见她站在门外,鹅黄色卫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又努力想支棱起来的小向日葵。
眼睛虽然还肿着,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
“你妈走了?”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侧身让她进门。
沈鹿鸣“嗯”了一声。弯腰换好拖鞋。
然后往客厅走,边走边说:“早上走的,搬去军区招待所了。”
“我哥说她走之前去我房间看了我一眼,我睡着了,她跟我说对不起。”
她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接过江随洲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然后抬头看他,“我爸说今晚回来陪我下棋,我哥今天在家陪我,你上午有事吗。”
江随洲刷完牙,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摇了摇头。
沈鹿鸣把腿盘得更舒服了些,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一丝不太熟练的坦然:“那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江随洲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抱着膝盖,歪头靠在他肩膀上,像秋游那天在歪脖子树下一样。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大洒在地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鹿鸣有些迷茫的开口:“我哥说她走之前站在我床边,跟睡着的我说对不起。”
“我就想,她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为什么不在我醒着的时候跟我说。”
“为什么不在推门进来之前想想,她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非要等到我睡着了才敢说那句话。”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蹭得他T恤上印了一小块眼泪,然后深吸一口气,吸了吸鼻子。
语气更强硬了几分,安慰自己,“不过算了。她想说的话都留在那三个字里了,不想说的,大概这辈子也不会说。”
“我还有爸,有我哥,有陆浔裴时年程砚北,还有你。她不回来,我的家也没塌。”
江随洲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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