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用两根手指，下棋一般，先推出一颗黑石子儿：“这个代表客栈。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看上去呆呆的，住在客栈半个月都不走，说是来兖州游玩加上访友，不会教客栈起疑吗？”
谢思恒反驳：“若客栈是毛健的暗哨，怎会起疑。”
秦勉依然摇头：“别忘了，这次，她们不是在应天府白云客栈过渡两日便离开，客栈再偏，也是巡街衙役和本坊里长日常盯着的地方，接个头，或者老实住着还成，要干什么不简单的勾当，客栈其实最不安全。就算兖州城里，真的有个客栈是毛健团伙的暗哨，或许头两天会接应，其后，王荷花她们就会转去私密的地方。”
谢思恒想想，是这么回事。
他把黑石子划拉过来：“好，落脚客栈的可能性，放弃。那为何不是一家民户做接应点？民户很私密啊。”
秦勉掂起一颗底色灰白、但花纹斑斓的石子儿：“因为，暗哨要不被人看出来，必须用最寻常的市井生活或者商铺买卖来掩盖，好似这颗石子儿上的花纹，露在外头。花纹若变动得厉害，是大忌。”
谢思恒道：“明白了。如今保甲、连坐的政令越发苛严了。如果是一直住人的宅子，里长和街坊都会非常清楚这一户的底细和日常作息，但凡外地亲戚住久一些，都会引起左邻右舍的注意，何况还要在里头弄出不寻常的动静来。”
谢思恒现下，也相信，毛健团伙费那么大劲把秦侯弄到兖州、但最终仍要回沧州，是要完成一桩颇为复杂的事。
秦勉点头，摩挲着一块白色的鹅卵石：“左右王荷花手上，拿着身份能见人的路引，来历瞧着正经清白，不惹牙行生疑，所以，反倒是挂出来出租的屋子，本就时常变换租客，最适合王荷花带着秦侯，落脚一阵，做计划中的事。”
谢思恒盯着秦勉手里的白色石头，忽然想到什么：“金娘子，如果是高墙深院的贵人府邸接应她们呢？里头发生些什么事，寻常的官吏庶民，照样看不出来，就像看这白色的石头而已。”
秦勉道：“若毛健他们在兖州有某个达官贵人做同伙，那么，王荷花和秦侯到的那日，府里为何不派个小厮，去城门口接她们呢？只消与登记路引的城卒说一声乡下亲戚来走动之类的，最省事，且并不会给公门中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谢思恒觉得自己彻底被金娘子的推测说服，遂回想一遍方才在兖州衙门里看过的城坊位置图，望着城北方向道：“那边是鲁王府的所在，民宅极少，应是鲁王来了以后，州府就禁止官民在附近新建庐舍。有个兴化坊，算是在王府和州城的交界处。”
“好，那就先去兴化坊！”
……
秦勉与谢思恒，转到一个大树掩隐的草窠子里，像在应天府探查王宅那次一样，乔装易容成中年夫妻模样。
济宁官驿给的两匹马太显眼，谢思恒先头去户曹翻阅档案记录时，便将马儿寄存在兖州衙门的马厩里。
二人重回大街上后，准备去雇个骡车，只听身后吆喝声大作。
府衙的官差们正在开道，把来往人马赶开十余丈，好让太子的灵车从兖州城的中轴官道上顺利通过。
谢思恒道：“是了，昨日灵柩到的济宁，今天送葬队伍该进鲁王府歇整。”
秦勉感激太子陈桐出手救了自己和金家老小，此际敛容肃立，默默地恭送太子。
但当主车后又有几辆形制小些的灵车经过时，秦勉情不自禁地，低低“呵”了一声。
那些棺椁中躺着的，应该是给太子陪葬的东宫女眷。
谢思恒与秦勉的前头，伸长脖子瞧热闹的百姓，兴奋地议论起来。
反正灵车队伍离他们不近，朝廷的人听不见。
听见了也懒得管，草民放几句香火屁而已，天塌不下来。
更有两个维持秩序的本地衙役，彼此就先叨叨上了。
“哥你看，这太子的婆娘们，真是有情有义，前后脚地追着太子走了。”
“什么有情有义，不情不愿还差不多。打个比方，你婆娘病死了，你愿意一头撞死在她坟头啊？”
边上的草民附和道：“官爷说得在理，那些小棺材里躺着的，是殉葬的，又不是殉情的，真是可怜……”
又一个纳闷道：“咦，从前殉葬，不是得用活人嘛，听说，咱大琉早年，北边有位皇子薨了，他的胡人妃子，就是活着被赶进皇陵里的。”
先头那衙役，翻翻眼皮想了想，点头道：“没错，有这事，你说的是秦王。”
他的搭档赶紧颂圣：“那这么说来，万岁爷如今可真是菩萨心肠，先给儿媳们一个痛快。要不然，活活闷死饿死在坟包里头，太惨了。”
周遭纷纷点头：“万岁爷仁义，仁义。”
被灵车队伍堵住去路的谢思恒，听到咫尺静立的金娘子，气息明显粗重起来。
谢思恒微微侧头，看到她脸上，并非焦躁，而是从未见过的惊怒。
他往前挪了挪步子，挡住她的一些视线。
“是太子宫里的几位选侍，”谢思恒皱着眉，口吻同样压抑沉重，“昨日队伍到济宁钞关时，接船的巡抚说了情形。依制，皇太孙的母亲、太子正妃不陪葬。侧妃张氏，本来要殉的，但张氏恰在太子薨逝翌日诊出喜脉，逃过一劫。”
秦勉心里堵得慌。
太子算金家和她的恩人没错，但此情此景，看到四条明明健康鲜活的生命，只因天家定下的残忍规矩，就在眨眼间成了四具冰冷的尸体，秦勉实在难以无动于衷。
秦勉的愤怒之语，从唇齿间喷涌而出：“皇帝自己，明明也是平头百姓出身，靠的是百姓的民力民心打下江山，结果一坐上龙椅，便把百姓家女儿的命，拿去殉自己的儿子！北胡都没有拿妃子去殉汗王的，汉人，还有什么脸骂胡人是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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