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已经先一步回了松鹤院,正站在老夫人跟前,
把老家麝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完阿宁那桩事,佛珠停了片刻:
“这么说,那个阿宁是细作?”
“是。”
刘嬷嬷垂着手,
“大少爷和穗禾半夜听见墙根动静,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李四招了,阿宁也招了。陆明远被温通判带走,老张氏气急中风,赵氏带着两个女儿上了族谱。”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阿宁的事,像是那桩案子在她这里已经翻过去了。
她捻了一会儿佛珠,又问了一句:“砚洲和穗禾这一路,怎么样?”
刘嬷嬷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大少爷这一路倒是没再犯病,穗禾那丫头……瞧着比走之前软和了些。”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又恢复了节奏,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她没有再追问,只“嗯”了一声。
刘嬷嬷便不再开口,退到一旁站着,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不止这些,不过看老夫人的神色,好像已经不需要她再细说了。
第二天一早,陆砚洲便回了一趟书院。
他数日没来,课业落了进度,夫子叫他到跟前问了话,他便在书院的廊下站了一会儿,把这几日的课业补了补。
刚收拾好书袋准备回去的时候,几个同窗从廊下经过,
为首的那个正是方明远,就是上回拉他去春风楼、给他下了东西那位。
方明远看见陆砚洲,像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愣了一下才笑着迎上来:
“砚洲兄,好几日没见你了,身子可好些了?”
陆砚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方明远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那个……上回的事是我不对,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嘛。”
他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砚洲兄,我认识个朋友,这几日托我办件事——说是有两个从扬州来的姑娘,模样好,身段也好,琴棋书画样样都通,想在京城找个落脚处。”
“我想着你这书斋里清冷,不如挑一个回去给你那童养媳做个伴,也好添些人气。”
陆砚洲把书袋往肩上一搭,往外走:“不用了。”
方明远追了几步,在陆砚洲身后喊:
“真的不挑一个?我朋友说这两个姑娘都是好出身——”
“你倒是好心,留着自己用便是,我家娘子不会同意的。”陆砚洲头也不回。
方明远站在廊下,看着陆砚洲的背影走出书院大门,
又看了看身后几个探着脑袋看热闹的同窗,干咳了一声:
“我这不是好心嘛……”
陆砚洲走出书院大门,沿着巷子往马车停的方向走。
刚拐过巷口,便看见一辆青灰色的马车停在路边,一个穿素白衣裳的姑娘跪在马车旁边,低着头,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姑娘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身段纤细,跪在暮色里,像一朵被风吹低了头的白花。
陆砚洲没有停下脚步。
他从马车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姑娘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含着水光,声音带着几分怯意:
“公子救命,买了我吧……”
陆砚洲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走了过去,上了自家马车,对样儿说:
“回府。”
马车驶过那姑娘身边的时候,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一眼,隔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把那句没说完的“只要五两”咽了回去。
陆砚洲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外头,街口的角落里还有两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看见马车走了又缩回去了。
他在心里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方明远说“扬州来的姑娘”,路上卖身葬父的小家碧玉,还有街角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影子。
行,不只是书院里的人帮忙递话,路上还安排了人拦他马车,
这安排得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他回到家时,穗禾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她见陆砚洲回来,看了他一眼:“今天书院里怎么样?”
陆砚洲把书袋放下:“碰见方明远了。”
穗禾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同窗?”
“他给我下过药。”陆砚洲的语气平淡,“今天又想给我送两个扬州来的瘦马。”
穗禾手里的衣裳在衣杆上挂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继续挂了上去:
“瘦马?那你收了?”
“没有。”
穗禾“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哦,收了会被老夫人丢出去吧。”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不用等到祖母出手,我压根也不会收的。”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瘦马,好看吗?”
陆砚洲回想了一下:“没仔细看,要不我回去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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