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隔壁院子就闹了起来。
穗禾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青菜,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老张氏尖利的嗓门,隔着墙传过来,像是炸了锅一样。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站起来走到墙根下,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儿子要休妻另娶了!”
老张氏的声音高高扬着,像是在对什么人显摆,
“这个贱货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儿子还赖着不走,我们陆家养了她这么多年,也该换些银钱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上,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老太太放心,我这边认识好几家缺女眷的,赵氏虽说年纪大了些,但看着还算周正,总能出手的。”
穗禾听见“出手”两个字,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
她转身就往隔壁院子走,刚走到两院之间那道小门边,就看见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陌生男人,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像是牙行的人; 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妇人,叉着腰站在老张氏旁边,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人牙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本册子,正和陆明远说话。
老张氏正拉着其中一个妇人的胳膊,指着站在廊下的赵氏:
“你看看,就是她,虽说年纪大了点,但能干活,当个粗使婆子还是可以的……”
赵氏站在廊下,低着头,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只是攥着衣角的指节微微发白。
大妮和二妮站在她身后,二妮攥着姐姐的衣角,大妮挡在妹妹前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穗禾推开小门走进去的时候,陆明远正站在院子中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人牙子:
“两个丫头片子,长得不错,随便你们卖哪里,但不能卖便宜了。女儿而已,我不在乎,换点银钱给我娶新妇。我儿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到时候要办满月酒,处处都要用钱。”
人牙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陆兄,这好歹是你亲闺女,你家又不是揭不开锅,干嘛卖妻卖儿的?传出去也不好听。”
陆明远摆了摆手,像是嫌他啰嗦:“我们家的事,你不知道!你不要,我就卖花楼去!”
人牙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廊下那两个小姑娘,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花楼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两个穿着靛蓝衣裳的妇人进了院子,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像是随身带了卖身契来的。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走到赵氏面前,伸手去拉她:“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赵氏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大妮猛地从母亲身后蹿出来,一把抱住那妇人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别动我娘!”
那妇人被一个小丫头拽住,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手,大妮被她甩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廊柱上,肩头磕了一下。
二妮没有哭,但她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
老张氏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里还在念叨:
“卖了也好,卖了省心……”
穗禾正要上前,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言庭大步跨进院子,他今日穿着官服,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泥点。
他进门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做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瞬。
温言庭的目光从陆明远脸上扫到人牙子脸上,又落到那两个花楼妇人身上:“我是顺天府通判温言庭。奉令查案,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带走。”
花楼的妇人面色微微变了一下,松开抓着赵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人牙子也赶紧收起了册子,缩到旁边去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又变成了一种像是被当众拆穿了什么似的尴尬:
“官爷……您这是……”
温言庭没有看他,转头对样儿说:“带路。”
陆明远站在院子里,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温言庭已经带着人往关李四的柴房走去了,头也没回。
周围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陆明远听着那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只是“啪”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进了屋。
柴房里光线很暗,只从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缕光,落在地上,像一道窄窄的刀口。
李四被绑在柱子上坐了一夜,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神还算镇定。
温言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在温言庭的官服上停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温言庭搬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放在桌面上:“这东西哪来的?”
李四看了那块铜牌一眼,没有说话。
温言庭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银料库三年来丢失的账目明细:
“三年来,库房短少银料共计两千三百两。这些银料进了谁的口袋,你我心里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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