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转头看了她一眼。
山洞里光线晦暗,殷红药的面容隐在阴影里,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心头微动,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谢家已经不能回了。”殷无极沉声道,“墨千秋困住轩辕拓海的事惊动了晟明帝,皇帝亲自过问,怕是要出手干涉了。我连夜传讯给师父之前,已经让墨千秋撤掉了结界,但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京城的玄门中人都知道有人在谢家布了禁制,虽然还不确定是谁下的手,但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
“查到又如何?”殷红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衣袖上的流苏,“天机阁叛逃长老的弟子,还怕多背上一桩罪名?”
“你不懂。”殷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紧锁,“轩辕拓海不是普通的武将。他身边有一个修为极高的道士,我怀疑……他是天机阁的人。”
殷红药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神经质:“哥,你怕天机阁,我不怕。我从小到大,怕过什么?
小时候在后山炼毒,师父让我用自己的身体试药,我试了十七种,舌头烂了不下三次,也没哼一声。我怕什么?”
她凑近殷无极的脸,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哥,我就怕你出事。”
殷无极浑身僵了一下。
他太了解妹妹了。
殷红药越是笑得高兴,就说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越是疯癫。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十岁那年用一整窝蜈蚣毒死了山下一户猎户家的黄狗,就因为那狗冲她吠了两声,她当时也是这么笑的。
“谢家小丫头现在在镇北王府。”殷无极把话题拽了回来,“王府守卫森严,轩辕拓海又刚经历了谢家的事,警觉性正是最高的时候。你怎么近她的身?”
殷红药站起来,走到洞口,撩开藤蔓往外望了一眼。
她没有回头,声音幽幽地传了回来:“谁说我一定要进王府?”
殷无极一怔。
“缚灵香的用法,哥,你不知道。”殷红药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面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暗红色的手在背后微微蜷曲。
“这东西不是熏在人的身上。我要把它炼成线香,点在王府上风口的位置,香随风飘进去,无色无味。那孩子只要还在王府住着,早晚都会吸进去。最多三五日,她的福运就开始往外散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呢喃:“你知道么,哥,我炼这个香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小姑娘的脸。五岁,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老天爷把天底下最好的运道给了她?凭什么她生下来就该被人供着捧着?我不服。
师父说福星就是用来夺运的,可我觉得,福星就应该彻底毁灭了才好。没了福运,她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殷无极听着,没接话。
洞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黑袍的下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线香要点在王府上风口,你得靠近王府才行。那附近的街道,日夜有巡防营的人来回走动,你怎么躲?”
殷红药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递到殷无极的眼前。
药丸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甘草味,还夹着些腥甜。
“忘忧散。”
她笑了笑,“巡防营的士兵也不过是普通人。哥,这一粒药下去,他们就会忘掉半个时辰里见过的一切。我趁半个时辰把香点上,完事就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殷无极盯着那几粒药丸,眉心的血痕一跳一跳。
他闭上眼,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师父还说了什么?”
殷红药收好了药丸,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这次她没有靠上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师父说,京城的水浑了就不要硬蹚。先办了那小丫头的事,办完就撤。轩辕拓海那边,他自有安排。”
殷无极睁开眼,目光落在洞顶垂下的几根钟乳石上。
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那就去办吧。”
殷红药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盯着殷无极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殷无极皱眉,转过头来,她才忽然展颜一笑。
那双暗红色的手伸了出去,轻轻握住殷无极冰凉的手指。
“哥,”她声音软下来,像换了个人,“等办完这事,跟我一起走吧。天机阁也好,镇北王也好,皇帝也罢,咱们都不掺和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想疗伤就疗伤,我接着炼我的药。多好。”
殷无极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皮肤粗糙,指上全是硬茧,那是常年接触烈性药材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了很久。
“行。”
殷红药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松开殷无极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愉悦:“那我最近几日就动手。你在洞里等着,最多两日,我就回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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