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码头附近的巷口停下。
沈鸢推开车门快步走出来，夜风迎面扑在她的脸上，带着江水的气息和码头特有的那种潮湿味道。
码头上的灯不多，三三两两的桅杆上挂着昏黄的灯，光照不远，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碎了一样的光。
远处有几艘货船靠岸停着，船板搭在码头上，偶尔有人影在船板和岸之间来回走动。
沈鸢站在巷口，目光快速扫过整片码头区域。
没有车马，没有随从，更没有她预想中林督军亲自来迎时该有的排场。
码头上零零星星的几个人，看起来都是寻常的搬运工和船工，没有人像是等什么大人物的样子。
难道不是接人，那会是什么？
沈鸢百思不得其解。
她跟影子分头行动，顾不得平日在陆府假装出来的优雅，快不往前跑了一段路，目光在那些亮着灯的船上扫过。
她的脚步很快，如果有人看见，根本无法想象她平日是一位多么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
沈鸢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她知道林督军很快就要到了，而她必须要在他来之前找到线索。
她一边跑一边努力平复着呼吸，目光四下搜寻，却什么也找不到。
时间已经过了她估算的极限，林督军随时都会到。
她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焦虑，脚步不自觉地想往更开阔的地方去。
她小跑着绕过一艘船的缆绳堆，又拐过一个堆着木箱的拐角，视线还在海面上，正好被一艘船挡住了，刚想移开目光，没注意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发生。
因为她撞上了一个人。
江风恰好从侧面灌过来，把她帽檐上的薄纱吹得扬了一下，她的视线有片刻的模糊，脚步也没来得及收住。
她下意识地伸手撑了一下，掌心触到柔软的布料，她勉强借力稳住自己。
一抬眼，她看到了一张几乎要让忘记本来要做什么的脸。
那人站在隐在阴影的石阶上，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看江景。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道袍，衣领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手指。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分明，不像是常年做粗活的手。
此人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束在脑后，没有用冠巾，只随意地扎了一下，垂下来的碎发在江风里晃了晃。
他的脸非常白净，加上又年轻，如果不是这身道袍，没人会觉得他是个道士。
一眼，沈鸢将人观察了个透。
看起来生活很困窘的小道士，大概比她还小上几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绝不可能是她要找的人。
在和小道士产生目光接触之前我，沈鸢是这么想的。
他的眼睛……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跟所有人都不一样，里面有一种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明白的沉静。
只是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沈鸢就感觉内心安宁下来。
一瞬间，沈鸢觉得他就是她要找的人，即使他的外表跟她设想的完全不同。
但很快沈鸢又改变了想法。
因为小道士最开始还眉眼舒展，神情带着一种懒散温和的意味，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睡醒过来，又像是对眼前这片江景不太感兴趣。
但他很快就因为她的打量而崩溃起来。
他叫了一声，伸手捂住松松垮垮的衣领，“这位小姐！”
沈鸢这才猛然醒神，收回了目光。
“抱歉，我不是有有意的。”她真诚道。
小道士脸上这才浮现出释怀，他明显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但沈鸢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话。
小道士看了她一眼，没有被突然撞上来的陌生人打扰到的不快，反而自然而然地侧过身给她让了一步。
“还请当心，慢点跑。”
小道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懒散还是温和的调子，听着就让人很舒服。
沈鸢不自觉点了点头，“好的。”
她稳住了脚步，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小道士那张被月色和码头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
她快速在脑中搜索了一番，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从未听说过。
可这个人的气质以及给她的感觉……
林督军急匆匆赶过来要见的人就是他？
可他看起来没有一点要等什么大人物的样子，甚至没有一个随从，简直像是独自一人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让它浮到脸上。
她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侧过身沿着他旁边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可她的脚步慢了许多，像是在确认什么。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沈鸢停下，侧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又开始观察起他。
小道士依旧站在那里，姿态没有变过，月亮恰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
沈鸢只犹豫了一瞬间，开口的时候她特意将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先生是从外地来的吧？”
小道士听了她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松散的发尾。
“小姐好眼力！”
沈鸢不知道怎么接了，她借着月光和码头的灯火，又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她方才那句“先生”叫出口之后都觉得有些不合适。
白净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没有被风吹日晒过的柔和，可那双眼睛底下又藏着一种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沉静。
江风又吹起，把她帽檐上的薄纱吹得再次拂动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了那层纱，重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沿着码头边缘的方向走去，结果余光瞥见码头入口方向有几盏灯在靠近。
是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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