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山谷陷入沉寂,营房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只剩几盏值夜用的牛角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烈凰将门闩好,洗漱过换上寝衣。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顾珩让人将门窗的缝隙用毡条封过,只留了头顶一扇小窗透风,屋里比前几日暖和了许多。
她惬意地将自己裹进被子,脑海中还在回想今日的战果——硝石熬制成功了,他带来的火药新配方救了急,本想给他惊喜,居然还意外发现了耀光砂的妙用。
还有更重要的是,他今晚没有走,就在她的隔壁。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睡意来袭,她刚闭上眼睛,墙壁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咚、咚、咚。
三声,敲得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烈凰倏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紧接着,又是三声,从隔壁传来,那是顾珩住的营房。
她抱着被子翻身坐起,压低声音对着墙壁问:“怎么了?”
隔壁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隔着墙壁有些模糊,“看来你还没睡,我有事找你。”
烈凰愣了愣。有事?刚才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披上外衣,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顾珩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烈凰将门拉开一条缝,借着屋檐下昏暗的灯光,看到顾珩站在门外。他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玄色大氅,衣襟松散地拢着。
看到他慵懒随意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把住门,只露出半张脸,目光警惕地问:“找我什么事?”
顾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往檐下扫了一眼,那里站着两名值守的玄翼卫,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但耳朵显然都竖着。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你是想让他们看见,我连门都进不去!”
烈凰咬着嘴唇纠结,看着他站在夜风中的模样,堂堂睿王殿下,穿着寝衣站在她门口,若是被拒之门外,确实不太好看。
她犹豫了一瞬,退后半步,将门拉开。
顾珩闪身挤了进来,烈凰探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轻轻将门合上。
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自己对面,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烛台上的油灯跳了跳,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你到底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烈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
顾珩唇角含笑,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紧张什么?我是想说,明日派人找个合适的借口,将市面上的耀光砂全部收回来。这东西既然西边商人能卖,天启也可能知晓,所以要抢占先机。”
“好。”烈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见他没有其他事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晃了晃。
“你还有要说的吗?”烈凰忍不住问。
顾珩沉默了一瞬,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没有了。”
烈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退后一步,“殿下,你是不是该回去歇息了?”
顾珩目光在她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认床。”
“你以前怎么不认床?”烈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这里风大,鬼哭狼嚎的。”他认真地回答。
烈凰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又立刻捂住嘴,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那你也不能赖在我这儿不走啊。明日一早,让人看见睿王殿下穿着寝衣从我屋里出去,那可是一个天大的消息。这里的人整日配火药,这下真的来了个惊天动地的事情。”
顾珩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情愿:“我就是睡不着,那你说怎么办?”
烈凰瞪大眼睛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睿王殿下吗?怎么一到夜里,就变成了这副“无赖”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伸手拉着他往床边走,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赌气的力道,但顾珩却顺从地跟着她,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你躺下吧。我看着你睡。”她指指床。
顾珩唇角挂着笑,眼神里有点得意,他将氅衣扔上衣架,毫不客气地躺上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她。
烈凰搬过凳子,坐在床边,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她用手撑着腮,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烈凰。”他忽然开口。
“嗯?”
“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笑了,“真的吗?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你……”
顾珩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已经给我很多了,我就怕让你受委屈。”
“这有什么委屈!我现在每天都觉得特别充实,一想到自己做的事多么重要,其他那些,都不算什么。”
他笑了笑,声音带着不舍,“明日一早我就回去了。下次再来,又不知道要过几日。”
忽然,窗户被风吹开一道缝隙,烈凰起身费力关好,回到床边坐下。
顾珩双目微闭,胸口轻轻起伏,已经进入梦乡。
她咬了咬牙,目光在屋内扫了一遍,找不到第二个能躺的地方。
烈凰轻手轻脚上床,贴着墙根躺下,又扯过一点被子将自己盖住。
他翻个身,将她拉进怀里,用被子将她裹住,低低的声音很清醒,“很晚了,赶紧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烈凰住在山谷里,与匠人们一起研究火药的配比,一起在靶场上测试不同种类的火器。
顾珩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趟。一个月后,烈凰终于等来了她想要的结果。
那枚经过反复改良的地雷,被埋在靶场中央的土层下。匠人点燃引信,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着。
片刻后,一声巨响震动山谷。
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半空,地面留下一个约三尺深的坑。放置在地雷上方的战车底盘,是用三层精铁板铆接而成,被炸得扭曲变形,中间的连接件完全断裂,整个底盘四分五裂。
硝烟缓缓散去。
烈凰从掩体后站起身,看着那片狼藉的爆炸现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早已赶到的顾珩,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那是她卸下压力的释放,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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