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飘飘那句“赌三天”,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户部这潭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张德昌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最后定格在一种屈辱的铁青。
他一个在户部浸淫三十年,连走路都带着算盘味儿的老臣,竟被一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说方法太笨?
还要跟他打赌?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好!好!好!”
张德昌怒极反笑,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飘飘的鼻子上。
“既然王妃有如此‘惊世之才’,那本官就舍命陪君子!”
“就依王妃所言,江南盐税的账!这可是积压了三年的烂账,牵涉大小盐商上百家,往来流水数十万笔!老刘他们十几个人,看了一年多,至今还差着十几万两对不上!”
他语气中的讥讽几乎要化为实质。
“三天!若是王妃真能理清,我张德昌,带着户部上下,给您磕头拜师!”
“但若是理不清……”他眼神一厉,“就请九王府,从此莫要踏入我户部半步!”
“一言为定。”
陈飘飘笑意盈盈,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狠毒,那轻松的模样,好像只是在约一局无关痛痒的麻将。
萧天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在自己王妃的身上,里面没有半分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隐隐的期待。
他的飘飘,又要开始创造奇迹了。
赌局一定,整个户部衙门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看热闹的,等着瞧笑话的,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
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京城官场。
“听说了吗?九王妃要在三天内核完户部三年的烂账!”
“疯了吧?她一个女人家,看得懂账本上那鬼画符?”
“何止啊,听说她还弄了个什么‘借’‘贷’的新法子,把张侍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等着吧,九王爷这次怕是要把脸都丢尽了。协理户部?我看是搅乱户部!”
东宫之内,太子萧天佑听到这个消息,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蠢妇!当真以为靠着几个臭钱就能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了?她这是自取其辱!”
他对身边的谋士道:“传令下去,让张德昌那边的人‘好好配合’,务必让九王妃……输得彻彻底底!”
……
户部账房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十几名司务将一车又一车落满灰尘的陈年账册搬了出来,堆在空地上,如同一座座小山。
张德昌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陈飘飘却毫不在意,她让福伯搬来一张最大的桌子,铺上雪白的宣纸。
她先是扫了一眼那些愁眉苦脸,准备看她出丑的老司务们。
“各位老师傅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这三天就先歇着吧。”
然后,她又看向那群站在角落里,眼神既好奇又畏惧的年轻小吏。
“你们,过来。”
十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面面相觑,迟疑地走了上前。
“想不想学点新东西?学成了,以后别人算一年的账,你们半天就能算完。”
陈飘飘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年轻人们眼睛一亮。
【小样儿,知识付费的套路,拿捏你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飘飘心里偷笑,拿起毛笔,在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大大的“T”字。
“都看好了,我这法子,叫‘复式记账法’。核心就八个字: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一个时辰后。
当陈飘飘讲完原理,并且用一个简单的例子——“王府买了一百斤白菜花了十文钱”——清晰地演示了借贷双方的记录后。
整个账房,鸦雀无声。
那十几个年轻小吏,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个个双眼放光,呼吸急促。
“天……天哪!还能这么记账?”
“借:库存白菜;贷:库存铜钱……这……这来龙去脉也太清楚了!”
“我的老天,如果用这个法子,那笔困扰我三个月的粮草出入账,我……我好像知道怎么查了!”
张德昌和那群老司务们,脸上的表情也从不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惊疑不定。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资产”,什么叫“负债”,但那句“借贷必相等”却如同魔咒,在他们脑中嗡嗡作响。
“好了,理论课结束,开始实操。”
陈飘飘拍了拍手,指着那堆积如山的江南盐税账册。
“开工!两人一组,一人念账,一人登记!记住,只做分录,不用你们汇总!”
“是!王妃!”
年轻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应声如雷,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颠覆了户部几百年来的认知。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年轻吏员们此起彼伏的念诵声。
“景泰三年春,收扬州盐商李四‘盐引’税银一万三千两!记:借,库存银两,一万三千两!贷,税收收入,一万三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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