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反应是去找姚先生,脚已经朝姚先生营房方向迈出去了,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前几天刚为了北平被围的事闯过他屋里一回,后来又每天在他营房外面转悠等他给消息,除夕夜他告诉她韩端行动了,正月初七又告诉她人已经到了长丰镇。
从应天府到大宁,他替她把路铺到了这一步。
现在再去找他,就为了两个传令兵闲聊时说的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行……这样做太不合时宜。
自己不能这么麻烦他,姚先生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北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转身朝度支科走去。
度支科里孟弘正坐在案后翻看今日的军需调配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玉瑛的脸色,把毛笔搁在笔搁上。
孟弘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沈玉瑛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登记册搁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还算稳。
沈玉瑛说:“孟大人,跟您打听件事,刚才在校场上听传令兵说,长丰镇那一片最近有流兵,是真的吗?”
孟弘顿了一下,认真道:“确实有,李景隆的大军溃败之后,好几股散兵游勇窜到了那一带,烧了几个村子,杀了些人,这几个州县最近都不太安定……不过燕王殿下已经派兵去清剿了,应该很快就能压下去,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玉瑛咬住了嘴唇中的肉。
孟弘不知道她家人在长丰镇,他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听到“烧了几个村子,杀了些人”这几个字的时候从头顶凉到脚底。
流兵烧杀劫掠的那些村子,就在长丰镇附近。
而她的家人们也刚到达的那里。
临门一脚就要见到家人时,就承受不起任何变故了。
结果一切都有可能被几股流兵毁掉的恐惧,几乎将她的心脏完全攥紧了,让她喘不过气。
孟弘看着她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小心翼翼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沈玉瑛轻咳了两声,说:“没什么……孟大人您忙,我那边还有几本调配单没核完。”
她朝孟弘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前坐下来,开始逐笔核对今日的马料调配数目。
一整个下午她核完了三本调配单,其中有两处极小的数目差错,这种事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撑着额头,在算盘珠子的噼里啪啦声中闭上了眼睛。
这是煎心熬肝的痛苦。
这日收工后,姚先生身边那个小厮跑来度支科,说姚先生请沈理问过去一趟。
沈玉瑛兔子一般,就飞了出去,这速度给孟弘都看呆了。
她穿过廊道,推开姚先生那间屋子的门。
沈玉瑛急不可耐地说:“姚先生,长丰镇那边的流兵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沈玉瑛知道,定然是已经有了新消息传来,姚先生才会叫她过来。
姚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日子他当然注意到了,她在廊下转悠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
她把焦虑压在心里,压得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痕更深了。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长丰镇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流兵的情况,眼下谁也说不准,不过老夫另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大军马上要反攻北平了,李景隆的主力已经被世子耗得差不多了,燕王殿下要率主力南下,配合世子内外夹击,一举把李景隆赶出北平外围,在主力开拔之前,需要先派一支先遣队去长丰镇附近的那几个州县,稳定当地局势,清剿流窜的溃兵,同时侦查朝廷军的残部动向,先遣队需要一个随行的度支官,负责记录沿途物资调配,和地方卫所对接粮草补给,你愿不愿意去。”
沈玉瑛明白了姚先生的意思,虽然说还没有他家人的消息,但是他看到了自己天天这么焦灼,便想了个法子。
毕竟也需要队伍长丰镇附近的,那自然可以调拨她去。
沈玉瑛定定点头:“我愿意,什么时候出发。”
姚先生说:“三天后。”
沈玉瑛端端正正地朝姚先生行了一礼。
“先生您的大恩无以言表,唯有结草衔环以报。”
姚先生虚扶了一把,淡笑道:“虽说我姚广孝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是真心愿意帮你,不必跟我如此客气。”
廊下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她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快步朝度支科走去。
她要把手头所有调配单在三天之内全部和孟弘交接完毕,把每一本登记册都标注清楚,把每一笔数目都核得明明白白。
三天后她就要出发去长丰镇方向。
她不用再等消息了,这一次她自己过去,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距离家人更近的脚步。
初冬的草原,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凛冽。
枯黄的草茎被吹得伏倒在地,远处的山脊上覆着薄薄的残雪。
可她心却如同笼罩在暖阳之中,将周身暖了个通透。
沈玉瑛骑在枣红马上,跟在先遣队的队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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