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抬起眼看着两拨人,说:“都不要吵了,豆饼的事我知道,北疆骑兵营确实多领了三十斤,不是燕王殿下偏心,这是有原因的……”
这群蒙古士兵一脸不信任地望着她,个个用鼻孔看人。
他们这么站成一排,气势上是很吓人的,可对于早已麻木的沈玉瑛,觉得他们和地上的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这批豆饼是从大宁缴获的,大宁那边的战马掉膘确实比老营严重,不是马的问题,是大宁的草料本来就比北平整批差一个品级,多批三十斤,补的是草料差价,和什么偏心都没有任何关系。”
她转向络腮胡,说:“你手里这把干草是从自己马房拿的,还是从蒙古骑兵营马房拿的?”
络腮胡说:“我自己马房的。”
沈玉瑛认真道:“你自己马房的干草,茎秆粗壮,叶片完整,这是北平北郊秋天晒的干草,品质上佳,蒙古骑兵营的干草是我前天从缴获物资里调配过去的,是朝廷军在真定囤的旧草料,品质比你手里这把差了不止一档,你们的战马掉膘,补的是远征消耗,他们的战马掉膘,不光要补远征消耗,还要补草料品质的缺口,你要是不服,现在就跟我去马房,我把两边的草料和战马膘情对照册拿出来,一条一条跟你对数目。”
那人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像是还在反应沈玉瑛的话。
这样的军中猛汉,沈玉瑛也有了一定的认识,首先必须要条条道道的跟他们把事情讲清楚,接着一次的信息一定要多,这样可以让他们暂时安静下来,去思考其中门道。
她把目光转向蒙古百夫长,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的草料差,是因为刚收编,仓储还没跟上,等这批旧草料消耗完,新调的干草已经在路上了,品质和北疆骑兵营的一样,至于你说的偏心……那更是不存在的。”
她清了清嗓子,环视着将她围在一起的众人,朗声说:
“燕王殿下让朵颜三卫编入前锋骑兵营,和北疆骑兵营并肩作战,不是让你们在这儿为了几斤豆饼吵嘴的,上了战场,你们要替彼此挡刀,不是替彼此记账,我已经让人从粮草营多调了八十斤豆饼,今天傍晚就能送到你们两营的马房,这八十斤不是批给哪一营的,是批给你们两营共用的,从今天起,所有战马不分番号,按膘情统一调配精料,各营兽医每三天核查一次,哪一队战马掉膘就补哪一队,不分老营新附。”
她这次的处理多用了心思,因为她太清楚燕王现在对维稳的迫切需求。
所以在这次事件的解决上,她愿意先拨出这八十斤豆饼,再向上进行申报,就是压准了两方在融合的过程中必然会出现问题。
与这一问题相比,那八十斤豆饼根本无关紧要。
她把调配单翻到新的一页,写好数目推给蒙古百夫长和络腮胡。
蒙古百夫长接过调配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从低谷当中冷哼了一声说:“算是可以吧,这事就先这样。”
看这样子倒是满意了,不过下一波可能还会再来找问题,沈玉瑛已经无所谓了。
两人对了个眼神,招呼各自的人马散开了。
刘司务站在沈玉瑛旁边,看着两拨人各自散了,热得长长吁短叹,狠狠地抹了一把。
“沈理问,那八十斤豆饼真是燕王殿下批的?”
刘司务是个谨慎到略有些胆小的人,他自然很害怕沈玉瑛捅出娄子。
沈玉瑛知晓自己这举动虽然大胆,但绝对不会出事。
“不是,是我从伙房的备料里先调出来的,回头补上调配单再找孟大人补批,先把火灭了再说,手续可以后补。”
刘司务愣了一下,有些担忧的搓搓手,嘟囔道:“沈理问,你的胆子真是大。”
两拨人各自散了,校场上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骑兵们虽然不再对峙,但站得泾渭分明,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
她心里清楚,八十斤豆饼只是暂时把火灭了,这根刺还没拔干净。
她转过身对刘司务说:“你再去办一件事,把北疆骑兵营和蒙古骑兵营的马房司务都叫到度支科来,带上各队战马的膘情登记册,今天就把两营的马料调配新规矩定下来,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谁也别再为这种事吵。”
当天傍晚,两营的马房司务挤在度支科的长条桌前。
络腮胡和蒙古百夫长各自带着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沈玉瑛。
她当众宣布新规矩:所有战马不分老营新附,统一按膘情等级调配精料;各营兽医每三天核查一次,膘情下降的马队自动增加精料配给,膘情回升的马队相应减少。
精料不再是固定配额,谁的马需要补就补给谁。
这样一来,老营的兵不用担心远征回来的战马吃不上精料,蒙古骑兵也不必再觉得被偏心亏待。
她在登记册上把每一条都写好,推给两边的马房司务签字画押。
她就是要留下白纸黑字的东西,这样下次他们再闹的话,自己就可以拿出这证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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