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一切真的都在向好吧。
那日之后,燕王并未下令急攻真定城,是韬光养晦起来。
刘司务把北营的领料单拍在她桌上,擦了把汗,说:“沈副手,北营今日又支了两车箭矢,说是要搞什么佯攻挑衅,让城里的守军睡不好觉,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每次佯攻就派几百人,但箭矢损耗跟真打似的,每天上万支地往外射。”
沈玉瑛正色道:“几百人射上万支箭,这说明北营的弓箭手轮班上阵,每人射的箭矢数目是平时的两倍,明天再给他们多配一批轻箭,射程近但数量多,专门用来扰敌,不追求杀伤,只追求密集。”
她一边在册子上记下明日调拨轻箭的备注。
她刚把刘司务打发走,陆云昭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有什么消息就会及时来通知沈玉瑛。
他把军报搁在她手边,笑道:“沈姑娘,有个或许是好消息的消息,耿炳文残部退守城内,还有数万人,城防完整,粮草充足,耿炳文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守城,燕王不打算强攻了,城墙太厚,强攻伤亡太大,就算拿下来也是惨胜,现在需要的是稳固后方,保存实力。”
这一切与这几日沈玉瑛记录的出入完全一致。
她是早就从这些蛛丝马迹当中看出了未来的走向。
眼下取得了战果,若是一味强攻,那么反而会丧失这些战果。并且打击军心。
沈玉瑛挑眉,说出自己的猜想。
“所以这几日只围不攻,派人去挑衅,看耿炳文会不会自己出城迎战,如果他闭门不出,就撤兵回北平?”
陆云昭颔首一笑,把军报翻开让她看上面的兵力部署调整,说:“挑衅的时候物资调配量会降下来,没有大规模进攻,不需要大量的云梯和火油,但佯攻用的轻箭、盾牌和传令兵的马匹草料要跟上,挑衅之后如果对方不出,大军就撤,到时候北平那边的补给线要重新恢复,雄县和莫州的仓储要重新统计,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好调配方案。”
果然啊,这一切与她猜想的完全一样。
沈玉瑛开始列这几日的调配大纲,说:“调配量不大,但会很碎,佯攻不是大仗,物资消耗没有规律,没规律反而比大战更费心思……我先把围城期间的调配单做好,围城结束之后不管是班师回北平还是继续南下,之前积压的缴获军械都要在出发前清点完毕,我把全营的库存账册重新过一遍,把多余的送到雄县,不足的从后方补充。”
陆云昭笑道:“不错不错,思路很清晰。”
那么沈玉瑛的思路就要调整到这一个战略走向上来。
接下来几日果然如陆云昭所料。
佯攻部队每天轮番上阵,城内耿炳文的兵被骚扰得不得安宁,但始终闭门不出。
对方的思路也十分清晰。
沈玉瑛的登记册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目,每一项都要逐笔核对。
她每天从早坐到晚,账簿翻得哗哗响。
旁人都说沈玉瑛游刃有余,实际上她付出了无数汗水。
到了第三日傍晚,陆云昭掀开帐帘走进来,他那表情是笑的,像是有什么好消息。
他把军报搁在膝头,正色道:“上头传下来的命令,围城挑衅三日,耿炳文闭门不出,燕王下令撤军,全军回北平休整,你可以歇歇了。”
沈玉瑛紧绷的心头终于微微一松。
之前也猜想到了可能会回到北平,没想到到来的如此之快。
太好了,行军打仗毕竟还是辛苦的,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人也萧条了下来。
沈玉瑛轻轻点头:“那就回,我把围城期间的账目全部封好装箱,明天一早把调配单交给冯先生汇总,到了北平,换个库房继续算。”
大军回到北平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
沈玉瑛骑着枣红马跟在度支营房的队列里,远远看见北平城墙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
这是一个比她预想的大得多的城,气势雄伟,古朴方正。
城门比雄县的大了不止一倍,城楼上的燕王黑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她以前只在地图上见过北平,真到了眼前,才发现这座城比应天府更厚重,比苏州更粗犷。
这里的气候也远比苏州干燥许多,风儿不减凉意。
她安排的住处在燕王府旁边一处的巷子里。
独门独户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树下搁着一口陶缸。
外面有士兵在巡逻把守,非常安全。
沈玉瑛收拾好了一切,将屋子擦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院子里,给自己沏了一壶热茶,望着那棵老枣树发呆。
陆云昭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陆云昭笑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度支副手,而是度支主事,正八品,掌北平行在后军都督府度支营房日常事务,各营粮草、军械、被服出入账目全部由你调度,俸禄按正八品发放,每月再加一份职田折银,军中正八品,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沈姑娘,你是官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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