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沈玉瑛已经想了很久了,自己最擅长的一个是做胭脂,一个是管账,这里倒是没人需要什么胭脂,但是需要一些记录粮草物资的出入情况。
她说完这番话,陆云昭在旁边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军中粮草物资的出入账目,确实需要有人专门登记核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但做这些事的人必须细心、可靠。
她只是要了一份她能做的差事。
陆云昭觉得很欣赏她,他心想,燕王心中想必也是如此。
有功劳之人却不邀功,反而想做出更多的贡献,就会给上位者很好的印象。
朱棣把手里那份军报搁在案上,倒是认真看了她一眼。
“军中管粮同知手下的度支官,每日登记各营物资出入账目,做的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些事,本王给你一个试用的机会,你去度支官手下,从今日起帮着登记雄州大营的粮草和军械出入。做好了,本王另有任用,做不好,你回北平养着,安心度日。”
“民女谢殿下,民女定不负殿下所托。”
陆云昭偏过头看了沈玉瑛一眼,她正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没有半点方才进门前那种紧张的神色了。
她那种憋了一股劲儿,一双眼睛锃亮。
他在心里想,云起说得对,这姑娘确实不是来等着被人救的。
她刚到雄州,刚见燕王第一面,就给自己挣了一份差事。
她是想用自己的手给沈家争一条路。
他们退下后,下属官员来引导沈玉瑛。
“军中管粮同知手下有个度支官,姓冯,专管雄州大营每日粮草入库、军械调拨的流水账册,你去他手下,从今日起帮着登记新收粮草和缴获军械的出入数目,正账还是冯度支在管,你替他分担些琐碎的日常登记,每日各营来领米粮多少、马房支草料多少、缴获的刀枪弓箭入库多少、拨给各队的又是多少。这些数目,要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沈玉瑛朝度支官办事的营房走去。
一路上,她也看了在这战火纷飞时期的人间百态,一些降兵被鞭打着抓了起来。
有功者则开始畅快饮酒。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
屋里堆满了册子和卷轴。
一张长条木桌占了半间屋子,桌上摊着好几本翻开的账册,旁边搁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被拨得飞快。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弯腰核对地上刚搬进来的一筐箭矢,手里拿着登记册,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目。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直裰,袖口卷到手肘。
眉头习惯性地拧着,一看就是整天跟数字打交道、被各营催物资的人磨出了脾气的那种师爷。
这人一看就资历很深呀,若是自己能跟他好好学习,也能获得很多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沈玉瑛一眼。
“你就是燕王殿下说的那个新来的度支副手?”他把登记册夹在腋下,走到她面前,皱着眉又打量了她一圈,然后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是个女子?”
沈玉瑛把帽子摘下来,露出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冯先生,我叫沈玉瑛,殿下让我来您手下帮着登记粮草和军械的出入账目,我知道您管这一摊事务繁杂,各营每日来领物资的人多,登记造册琐碎耗时,我可以替您分担。”
冯度支把手里的登记册搁在桌上,抱着手臂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大痛快的模样,语气也毫不客气:“军中账册不是闺阁里绣花,错了数目是要掉脑袋的,你一个小姑娘,以前做过账吗?光是要核对领条上的关防印信就够你头疼半天,你说你来做,你做得来吗?这不是儿戏。”
冯度支显然觉得沈玉瑛就是来玩儿的,根本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极其不耐。
沈玉瑛明白此时自己需要展现诚意,如果连一开始对方都不愿意接受自己,那么自己就要用语言让对方明白。
“我知道这不是儿戏,军中规矩我不懂,我跟您学,但账目进出、数目核对、出入库的流程,这些道理是相通的,我以前在苏州经营家里的铺子,做了好几年的当家人,铺子里每日进出货单、采买账册、库存流水,这些事我每日都要核对,我若是做错了,您尽管训我,但您不要因为我是女子就小看我。”
冯度支他冷哼一声,从桌上抽出一本旧账册,搁在她面前。
“这是上个月的粮草副账,正账我已经核过了,副账还没来得及逐笔对,你拿去看,把错漏的地方找出来,找得出来,就留下来做,找不出来,殿下那边你自己去回话。”
沈玉瑛喜悦一笑:“谢谢冯度支!”
刚已经给了她这个机会,眼下就是她努力的时候。
沈玉瑛翻开账册,在桌边坐下来,把毛笔蘸饱了墨,开始一页一页地核对数目。
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沈玉瑛抱着那本旧账册在营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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