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这庭审台上，真是落针可闻。
没有一个官员敢开口说话，在此时说话怎么说都容易错，而错了可能就是死。
沈承运抬起那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泪水从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嘴角的伤口淌下去，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石板上。
“皇长孙对草民那么好，草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躺在床上说喘不上气，忘不了他嘴唇一点一点变青，忘不了他最后那口气……就那样咽下去了。”
沈玉瑛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沈承运竟然就在当时看着朱雄英咽气。
那他们的关系可能比众人所想象的还要亲近一些。
“草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做不了，今天草民跪在这里，这条命是肯定活不成了，但草民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十几年，不说出来，死也不甘心。”
朱允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宇之间已如阴云覆顶一般。
他见众官员都支支吾吾，甚至无人开口，狠厉决绝地道：
“沈承运，朕的母后，仁慈贤德，天下共知！当年她待皇兄如何，朕最清楚，你今日在堂上说的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攀诬！你可知道，就凭你方才那些话，朕就可以将你千刀万剐。”
沈承运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他早就做好了被千刀万剐的准备。
朱允炆语气突然又放缓了一些。
“但你年纪尚轻，朕念在你母亲曾是太子府旧人的份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这些，可是受人指使？若是有人教唆于你，你从实招来，朕可以从轻发落，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沈家想想。”
沈承运听到“沈家”两个字，脊背猛地绷直了。
皇帝这又是在拿沈家来威胁他了，他的软肋就是不想沈家卷入其中。
他盯着朱允炆，急切道：“陛下，草民方才说了，所有的事都是草民一个人的事！沈家对草民有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草民母亲带着草民流落苏州的时候，是沈家老太爷沈砚秋见我们孤儿寡母可怜，收留了草民母子，沈家上下只当草民是逃荒的孤儿，对草民的来历一无所知。此事与沈家无关，草民愿以这条命担保。”
主审官已经好半晌没有说话了，眼下逮到这个机会，便急忙问道：
“沈玉瑛，沈承运的身世，你可知情？”
沈玉瑛稳声道：“回大人，民女不知，民女只知道承运是义父收留的孤儿，从小就养在铺子里，至于他的身世，民女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民女的父亲在城门口捡到他和他母亲的时候，只当他们是逃荒的流民。”
无论如何，沈玉瑛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沈家全族。
而这也是沈承运想要看到的。
“民女的父亲一向心善，收留孤儿不止承运一个，铺子里好几个学徒都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他还资助过许多穷书生，这些人，都可以出来作证。”
大理寺官员忽然冷哼一声，一开口每个字都带着阴阳怪气的冷意。
“沈玉瑛，你说你父亲心善，收留孤儿，资助书生——好，本官不否认令尊是个善人，可本官听你们两人的意思，你父亲已经过世了，沈承运的母亲也过世了，你们说的这些善事，所有直接的关联人全都死了……如此一来，谁能证明你们沈家没有从承运母亲嘴里听到过什么？”
沈玉瑛哑然，这还是想将脏水泼到沈家身上来。
问题在于他们不能证明自己知道，也不能证明自己不知道。
谁又能证明，沈承运没有借着沈家的铺子，往贡品里夹带什么东西？
沈承运说的那些旧事，本官暂且不论真假。
但反诗一案，证据链条里还差着一环，那一环往谁头上安都行。
“今日沈承运自己认了身世，又在这堂上公然攀诬太后，他连太后都敢攀诬，往贡品里塞一首反诗，又有什么做不出来？”大理寺的官员声音冷冽。
沈玉瑛立刻就听出了对方的意图。
他们想把反诗和承运绑在一起，承运自己认了身世，又在这堂上公然指控太后，如果再把反诗安到他头上，那沈家窝藏逆犯之子、协助夹带反诗的罪名就全齐了。
说到底，他们还是想把沈家满门都钉死。
她正要开口，沈承运却道：“大人，草民方才已经说了，草民只知道当年皇长孙是怎么死的，至于那首反诗，草民不知情，从来没见过，草民母亲临终前告诉草民这些事，是要草民知道皇长孙死得冤枉，不是要草民去谋什么反，草民跟元朝没有一点关系，但草民知道一件事，既然有人在堂上诬陷草民和沈姑娘，那一定是有人想让草民死，想让沈家死，因为草民活着一天，当年皇长孙被害的真相就有可能被翻出来！”
他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至极，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字字都是控诉。
朱允炆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手指着阶下的沈承运怒斥道：“沈承运！你今日在堂上一再攀诬朕的母后，朕方才已经给你留了余地，你却变本加厉。你口口声声说皇长孙是被谋害的，那朕问你，是谁谋害的？你给朕说清楚！”
沈承运仰起头看着朱允炆，在如此高压之下，他的声音竟然连一丝颤抖也无。
“陛下要草民说清楚，草民就说清楚，草民方才已经说了，梅蕊浸雪水和南海龙脑香混在一起，慢慢侵蚀幼儿的肺腑，最后让人喘不上气衰竭而死，太医查不出毒，只当是体弱多病，因为这法子太阴毒了，太后拿苏州沈家的胭脂当刀，沈家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他们只当是给吕侧妃做了一盒特供胭脂，万万想不到那盒胭脂被抹在了皇长孙脸上。”
“放肆！”朱允炆一甩袖子，指着沈承运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空口白牙，拿什么证据？”
沈承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话稳稳当当地说了出来。
“草民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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