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选了吉时,山长带着众学生一道过去。
石匠早已被临时请来,拿着锤子和凿子站在碑前。
山长亲口报出名字、籍贯、中举年份。
石匠一下一下凿下去。
石屑往下掉。
陆光宗三个字,很快清清楚楚落在碑上。
有学生盯着看,看得眼都直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上去。”
“别说举人了,哪怕先刻个秀才名,我爹都能乐疯。”
“陆师兄这一回是真一步登天了。”
陆丹青听着这些话,神情没动。
一步登天。
这话没说错。
尤其对陆家那样的人家来说,更是如此。
题名碑这边刚完,讲堂那边也已收拾起来。
讲堂门口挂上了红布。
里头案几重新摆好。
孔圣牌位前换了新香。
连几张旧书案都擦得发亮。
正午前后,陆光宗终于回了书院。
先前只是报喜。
如今人一回来,热闹才真正到了顶。
陆丹青跟着人群往门口去时,远远就看见一辆青布车停在院外。
陆光宗从车上下来。
一身半新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带,头上戴着儒巾,脸上明明疲色未消,可整个人都像被喜气撑了起来。
原先那个总爱端着点秀才架子的陆光宗,此刻更不一样了。
腰板挺得很直。
眼神也更高了。
明明还没说话,可那股“我是举人”的气,已经从眉梢眼角里满出来了。
车后头还跟着另外两个考生。
也是恩山书院的人。
这两人同样中了。
只是名次远不如陆光宗。
一个神情兴奋里带着拘谨。
一个笑得嘴都合不拢,可站在陆光宗边上,到底还是矮了一头。
书院上下迎出去时,所有人第一眼看的都是陆光宗。
连那两个一同中式的考生,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山长亲自迎上前。
“好!”
“光宗,书院以你为荣。”
陆光宗先深深作揖。
“学生不敢。”
“若无书院多年教导,若无山长与诸位先生提点,学生断没有今日。”
这话说得漂亮。
山长听得更满意。
沈真石也点了点头。
旁边几个先生纷纷开口道贺。
“苦读多年,总算开花结果。”
“这个名次,明年春闱大有可为。”
“可别懈怠,还得再往前走。”
陆光宗一一应下,嘴上谦着,眼里的光却压都压不住。
两个同中的考生也上前拜见。
山长自然也勉励了几句。
可说到底,众人的话头还是围着陆光宗转。
这就是名次高低的差别。
同样是中举。
可名次高,便是脸面、分量、将来盼头全不一样。
讲堂里很快设了案。
孔圣牌位前香烟袅袅。
陆光宗和另外两个新举人先上前行礼,拜谢圣人。
再转身拜山长、拜先生。
山长受了礼,亲自扶起陆光宗。
“从今日起,你已不再是寻常生员。”
“只是越到这一步,越要守心。”
“举人只是起头,不是终点。”
陆光宗立刻道:“学生谨记。”
山长命人捧上贺礼。
文房四宝一匣。
新刻经书两册。
另有一方石砚,虽不是顶好的,却也拿得出手。
“这是书院一点心意。”
“望你明春赴京,不坠我恩山名声。”
陆光宗双手接过,神情郑重。
“学生必不敢忘。”
其余先生也依次赠言。
有的送了自己批注过的文章。
有的送了几张上好宣纸。
还有个老先生,直接把自己惯用的一支湖笔送了出去。
“拿着。”
“明年进场,再用这支笔替自己搏个前程。”
陆光宗接下时,眼眶都微微发热。
院里同窗随后一一上前作揖道喜。
“恭喜陆师兄。”
“贺喜陆师兄。”
“陆师兄高中了!”
“来年定再进一步!”
人一多,贺词便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陆光宗站在中间,笑得脸都快僵了,却还是一遍遍回礼。
陆丹青站在后头,看得很清楚。
从前院里那些自觉家境尚可、说话拿腔拿调的学生,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殷勤。
有的甚至已经把“陆师兄”三个字喊出了巴结的味。
更有几个,前些日子还围着她问农器、问策论、问沈真石夸过什么话。
今日却压根想不起她了。
柳如眉悄悄扯了一下陆丹青的袖子。
“你别往心里去。”
陆丹青看着讲堂中央众星捧月一样的陆光宗,语气平平。
“举人老爷就在眼前。”
“谁还会围着一个小孩子转。”
柳如眉本想安慰她,听了这话,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觉得陆丹青这话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不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中午一过,书院的鹿鸣小宴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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