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看明日,那位军官把消息报上去后,会有多少人赶来。
第二天一早,上饶那边的事情就彻底定下来了。
那位军营来的管事一夜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又带着两个会记事的书吏来了溪边。
水碓还在转。
溪水哗哗往下冲,木轮一圈一圈转得稳当,四根碓杆此起彼伏,青石碓头砸进石臼里,咚、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口都跟着发沉发热。
书吏蹲在旁边记尺寸。
“轮径二尺?”
“不是。”军吏皱眉,“再量一遍。”
陆丹青站在边上,开口道:“近二米。”
那书吏一怔,忙又换了法子量。
军吏这回看陆丹青的眼神,比昨晚还郑重了几分。
掌柜姓周,名守信,原先瞧着白白净净,像个文气商人,如今一夜翻身,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眼圈虽还红着,可精神头已经完全不同。
周守信先把七巧板那笔账当着严家人的面理了。
“先前扣下的二百三十七副,钱我照旧结。”
“上饶这一头,往后每月先要四百副。”
严琥珀听得吸了口气。
“四百?”
周守信点头。
“少不了。”
“昨儿我夜里想明白了。七巧板这东西,在县里头、府里头都还能卖。小孩子买,大户人家也买,书院学生也买,暂时还能做上一阵。”
严二江稳稳问道:“还是原先的规矩?”
周守信苦笑。
“若还抽你们五文,我自己都没脸见你们了。”
“上饶这头,我不抽了。”
“我只负责铺路,走账清账,算是还你们这个情。”
严三湖眼睛都亮了,差点没把天上掉银子这几个字写脸上。
严琥珀却先摆手,“那不成。”
“一分不抽,你铺子里的人喝西北风去?”
时间短了还行,但是时间长了,恩情都磨没了。一次性的便宜占了没关系,但是长时间的话真不好说……真心,是会瞬息万变的。这些都得说清楚。不如谈的少抽点利。
周守信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
“严娘子是个明白人。”
“那就这样,明账上不抽,但若往后别的县成了,由我出面带你们跑路子,那边若有铺子出力,我再从他们那头拿一点,不动你们这头。”
这法子便体面多了。
严二江也点了头。
“成。”
“那便这么定。”
周守信把银子当场结了,又把契纸、货单都一一理清楚,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等把这一摊忙完,他转头看向陆丹青,神情里已不单是感激,还带了几分实打实的欣赏。
“陆小先生。”
“你们原先不是想走别的县么?”
“正好,如今军营那边还要看这水碓的后续,我暂时走不开。可我周家在广信府各县还有些脸面,七巧板这东西,我可以替你们牵头。”
严三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喜。
“真带我们走一圈?”
“带。”周守信说得干脆,“路费、吃住,我包了。算是谢礼。”
严家几人互相看了看,眼里都压不住喜色。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若自己一家一家摸过去,不知要费多少腿脚,吃多少闭门羹。
如今有周守信这个上饶本地富商亲自带路,完全是另一回事。
陆丹青却先问了句:“周掌柜,耽误你么?”
周守信一摆手。
“不耽误。”
“水碓这头有军营的人盯着,我反倒不好离得太近,免得叫人说我邀功。”
“再说,正好借着这一趟,把七巧板的路给你们铺开。”
“这东西,我虽看好,却也得同你们说一句实话。”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也都收了喜色,认真听着。
周守信缓缓道:“七巧板能挣钱,但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功夫。”
严琥珀心里一紧。
“怎么说?”
周守信道:“一来,这东西新鲜,头一阵自然卖得快,可孩子玩久了,也会腻。”
“二来,这东西难吗?不难。只要买回去拆开一看,有些木匠手快的,照着就能仿个七八成。如今兴安县都开始有人模仿,别处更不会慢。”
严二江听完,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周守信叹道:“所以你们别把全副身家都押在这上头。该挣的时候快挣,可也得早早想别的路。”
严三湖听得心里有点发凉。
“那不是说,这买卖迟早得黄?”
“黄不至于。”周守信道,“只是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红火。”
“到后头,能赚,但赚得会越来越薄。”
陆丹青却很平静。
这事她早就想过了。
七巧板本就不是能吃一辈子的东西。
它是敲门砖。
是叫严家从泥地里先爬起来的一口气。
至于后头,自然还得想别的。
她便点头道:“周掌柜说得对。”
“那就趁这口气还在,多跑几个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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