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何静香五点就起了。
林薇醒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动静，碗碟轻碰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套上外套，推开门。
何静香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
锅里有热气，白雾一小团一小团往上漂。
“妈，几点了，不用做。”
“坐着。”
没有商量余地。
林薇坐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碗，是昨晚剩的汤，何静香又热了一遍，盛过来，推到她面前。林薇低头看了一眼，米白色，很浓，上面浮着几圈油花。
她没说什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烫。
她把碗推远一点点，等一等，再喝。何静香在对面坐下，端着自己那碗，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早饭。
窗外天还没亮透。
路上很安静，偶尔一辆车经过，声音从远处过来，又往远处去。
林薇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没想好说什么，就算了。
开车去省城要两个多小时。何静香七点准时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提着林薇放在门口的行李箱，往外走，林薇抱着包跟上去，锁门，下楼。
车是农场那辆旧皮卡，座椅有点硬，副驾驶的安全带卡扣得使劲按才弹出来。
林薇系好，靠着椅背，看窗外。
天慢慢亮起来，路边的树在车速里往后退，省道拉开，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露水还没散，有些地方薄薄一层雾，低低地压在田埂上。
何静香开车不说话。
一直开到高速路口，她才开口，声音平，“行李托运了几件？”
“一件。”
“重不重？”
“二十公斤，没超。”
何静香“嗯”了一声，不再问。
林薇偏头看她一眼。
侧脸，专注看路，下颌线很直，眼角有皱纹，但眼神不老，就是……很平。像她所有时候的样子。
林薇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窗外。
心里那点钝感又回来了，不重，但一直在。
到机场的时候，距离值机关闭还有一个半小时。
停车场找了个位子，何静香熄火，解了安全带，林薇去拖后备箱里的行李箱，两个人一起走进出发大厅。里面人多，地面是亮的，头顶广播在播什么，字一连串滚过去，林薇抬头扫了一眼，找到她那班航班，看了眼时间，没问题。
值机，过安检，都是林薇一个人的事。
何静香陪她走到值机柜台前，等她把行李箱搬上去，等工作人员核验，等托运牌子贴上去，行李箱被传送带带走，消失在一道帘子后面。
然后就剩一个背包，和一张登机牌。
两个人往安检口方向走。
走得很慢，林薇说不清楚是谁放慢了脚步，反正就是慢下来了。出发大厅很宽，脚步声都被人声盖住了，人来人往，谁都有地方要去。
安检口就在前面了。
林薇停下来。
何静香也停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迈步往里走。林薇手里拿着登机牌，纸的边角被她捏了一道折痕，她没注意到。
何静香低头，去摸随身那个包的拉链。
拉开，伸手进去，掏出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着橙黄橙黄的东西。
“拿着。”她把袋子递过来，“飞机上吃，别去买那些贵的。”
林薇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几个苹果，一盒透明包装的黄瓜条，切好的，整整齐齐。
她忍不住笑了，“妈，我是去参展，不是去逃难。”
“都一样，”何静香的语气没变，“外面的东西不如家里的干净。”
林薇低头，手里捏着那个塑料袋，又笑了一下，这回没出声。
广播响起来，催的是另一班航班，但她知道，她的也快了。
她把塑料袋塞进背包侧袋，抬起头，看何静香。
何静香正看着她。
眼神还是那样，平，没有试探，没有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林薇看着那双眼睛，胸口那个钝的东西压重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迈出一步，抱上去。
轻的，短的，两只手只是虚虚地搭在何静香的肩上，像是怕一旦抱实了，手就舍不得放。
何静香顿了一下，然后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背。
就两下，不重，很稳。
林薇闭了一秒眼睛。
然后松手，退开，把背包背好，拿起行李，“好了，我进去了。”
“到了发消息。”
“知——”她差点说“知道了”，想起来，改了，“嗯。”
“药带了？”
“带了。”
“充电线？”
“带了，妈。”
何静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了，就是看着她。
林薇转身，拖着背包往安检通道走，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放行李，过机器，鞋子脱了又穿，全程都在走，都在动，手脚都有事做。
她没有回头。
通过安检，到另一侧，她随着人流往前，走了大约十步。
然后停了。
转身，往回看，安检口这边，隔着一道栏杆，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何静香还站在原地。
她看见林薇转过来，朝她挥了一下手，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手抬起来，摆了摆，就放下了。
林薇也抬了抬手。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眼眶烫了一下，她没预料到，下意识地仰了一下头，没用，一滴还是掉下来，落在颧骨上。
她用手背蹭掉，没停步。
庆幸是在这边，庆幸何静香没看到，庆幸出发大厅人多，没人注意她。
往候机室走的路上，林薇把手插进口袋，捏着那张登机牌，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她在想，何静香现在往回走了吗？
大概已经在走了。
她不会在那站着，不是她的风格。停车场找车，上车，发动，出停车场，回高速，两个多小时，回到农场，今天还有一批货要出，上午就有对接要跟进。
她的世界是那些，很具体，很实在，转眼就能把今天填满。
林薇把这件事想完，抬起头，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到腿上，侧袋里，塑料袋鼓出一个角。
她把它塞回去。
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出来，院子，月光，何静香的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
她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登机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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