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单子是何静香亲口定的。
她没有开什么特别的会,就是某天下午经过大棚外头,顺口问了一句:“阿木,你跟老周学了多久了?”
阿木愣了一下,搓了搓手,“快八个月了。”
“行。”她停在那里,眼睛扫了一圈棚里的菌棒,“下一批,你自己来,从配料到采收,老周不插手。”
阿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静香已经转身走了。
老周当时就在旁边,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手里的温度计插回口袋,嘴皮子动了一下,没出声。
阿木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去准备配料单。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没有任何仪式感,甚至不如一次正式的工作交代,就是一句话,落地,然后变成他后来三个星期睡不好觉的根源。
配料他反复核算了四遍。
棉籽壳的比例,麦麸的用量,石灰的添加量,每一个数字他都对着老周之前的记录表比划,但老周的记录只是参考,他不敢全照搬,因为何总说过,同一个棚子不同季节,参数要调。
他自己推算了两次,改了一个麦麸的数字,然后改回来,然后又改出去,最后定了一个折中的数字,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那张纸,心里骂自己:就这?八个月学这点东西?
配料单递上去,何静香没叫他过去,直接在系统里打了个确认。
阿木盯着那个确认的状态,盯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去装袋。
进棚那天,他手抖了一下,没人看见。
灭菌的时间节点他掐得很准,这部分是老周教得最细的,他记得扎实。但接种那天出了点岔子,接种室的气压表他看错了一次,多等了二十分钟才进去操作,等他发现的时候,脸上的汗都出来了。
他没去问老周。
他站在接种室门口,深呼一口气,自己把参数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进去。
接种完,出来,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灯管,感觉腿有点软。
就这样。
一天一天过,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进棚,检查温度、湿度、通风,把数据记录在本子上,晚上睡前再过一遍脑子,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
出菇管理开始之后,他更紧张。
那几天他睡得不踏实,半夜会突然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湿度会不会偏了?他翻个身,闭眼,睡不着,最后爬起来,穿上鞋,去大棚看。
一次,两次,第三次他已经摸黑去过三遍了,推开大棚的门,手电筒照进去,一排排菌棒安安静静地挂在架子上,什么事都没有。
他站在里面,手电筒光晃来晃去,心里有点像是委屈,又有点像是释然,说不清楚是哪种。
第二天早上,何静香过来。
她走进来,没说话,就是绕着棚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菌棒,扫过温湿度表,最后在那个挂在角落里的湿度仪上停了一秒。
阿木站在旁边,手往裤缝上压了一下。
她说:“湿度偏高了零点五,自己调一下。”
然后走了。
就这么一句,没有评价,没有额外的交代,转身,走,背影很干脆。
阿木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湿度仪,零点五的误差,他其实昨晚就察觉了,只是在纠结要不要调,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去调了参数。
手稳,比前几天稳多了。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跟人多说话,老周经过的时候偶尔会问一句“都行吧”,他说“行”,老周就走了,也不多问。
他后来想,老周这人其实很有分寸,帮你该帮的,但不帮你该你自己扛的,这一点他是真的服气。
出菇是在第十九天。
那天早上他进棚,还没完全走到架子跟前,就看见了白色的菇蕾,密密麻麻,从菌棒的出菇孔里往外拱,顶着薄薄一层培养料,挤挤挨挨地往外长,整排架子,都是。
他走过去,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然后又站起来,退后两步,整个看了一遍。
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多,一下子全堵在那里,没有一种能先出来。
他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眼眶就热了。
他没哭出声音,只是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地上那层薄薄的基质上,砸出一个小坑,立刻就被吸进去了,不留痕迹。
他蹲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弄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哭。
太累了,是真的。
但更多的是,他之前根本没把握,那二十天他一直在扛着一种东西,说不出来,就是怕,怕搞砸,怕白费,怕辜负那句“你自己来”,现在这些菇蕾挤在眼前,把那种东西全顶开了,顶开的一瞬间,人就垮了。
垮了才觉得轻。
老周是从大棚外头经过的,他本来要去检查旁边一个棚子的通风,路过这边,从玻璃隔层往里扫了一眼,就看见阿木蹲在架子跟前,低着头,肩膀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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