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边关的民生,周宝音不禁轻叹:“我是到了安西后,才知道这边的百姓缺医少药,苦不堪言。”
赵承凛漫不经心,轻声发问:“哦?那你可知道,根源何在?”
周宝音缓缓点头。
“其一,山路险峻,荒漠匪寇横行,商旅不敢通行,药材难以入塞。其二,藩王赋税苛重,层层盘剥压榨。”
山路险峻,这没办法。
荒漠匪寇盛行,这一点上,靖北王每年都以巡边之由,在其辖制的三个州府“扫荡”。可其余地方,他鞭长莫及。
再说藩王赋税苛重,层层盘剥压榨。
藩王中赋税盘剥最厉害的,那还得是平王。
平朔恰好掐住了安西东部的咽喉,所有经过平王封地,运往安西的药材,从平王封地出来时,价格都要比原来高上两成!
不仅如此,平朔土地贫瘠,风沙肆虐,药农耕种艰难,本就收成微薄。平王不断加捐加税,导致药农辛苦一季,所得寥寥。
长此以往,无人种药采药,导致安西的药材愈发紧缺。
想起父亲在世时,也为此事劝谏平王。
身为藩王,想要制衡以靖北王为首的皇权,这无可厚非,却不该拿边疆百姓的性命作为筹码。
平王当时还给父亲甩脸子,说他一个莽夫,懂什么朝堂政治?
让他没事儿多去军营练兵,这些动脑筋的事情,就不用他瞎操心了。
她爹才不是瞎操心,她爹是真仁义,也是真的有大局观。
反观平王,空有大志,却毫无胸襟格局,比他那两个儿子,更伪君子!
想起平王父子三人,周宝音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戾气。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医者行医,讲究经脉通顺、气血流转,如此,方能治病救人。”
暗讽平王,阻塞政令、垄断要道、私心误国。
如此之辈,竟还想当皇帝?
做梦去吧!
赵承凛轻叩桌面的动作,陡然一顿。
再开口,他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循循善诱。
“听贤弟这话,倒不似寻常大夫的见识。寻常人只知道药材贵贱、买卖盈亏,贤弟却想着脉络阻塞、藩地利弊……”
周宝音没听出不对,轻声咕哝:“在我看来,药材治病与疆土治国,本就是一个道理。”
赵承凛似来了几分趣味,身子微微前倾:“怎么说?”
话到这里,周宝音其实已经意识到,她说的多了。
时人最忌交浅言深。
而她和赵承凛,也就见了四五面而已。
但赵承凛求知般的语气,实在是蛊惑人。
他是凌云表兄的这一身份,使他天生就站在平王的对立面,她不至于因为说了平王的坏话,就担心他传出去后,平王会派人暗害她。
而心里长久压抑的郁气,也实在是需要发泄出来。
周宝音就含蓄的,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药力通达,气血方能和顺;疆土通达,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若上位者层层设卡,私藏截留,便如同药材淤堵凝滞。”
“药力淤积,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顽疾,直至无药可医;政令淤积,则恩泽难及黎民,民心动荡不安,江山何以为继?”
后一句话,就差直接点明藩王之害了。
赵承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收紧。看向周宝音的双眸,愈发黑沉。
周宝音一无所觉,她继续侃侃而谈。
“再名贵的药,若只堵不疏,终究只是废药;再辽阔的封地,若只敛不恤,终有民怨沸腾的一天。上位者相争博弈,万万不该拿苍生百姓,做博弈的棋子……”
话到这里,客栈大堂骤然安静。
往来的客人不知何时散去,就连天天坐在柜台后翻账本的掌柜,此时都了踪无影。
满室静寂,让人的心跳都无端加快了几拍。
再看赵承凛,他深邃的双眸中,似有什么在酝酿。那光暗沉,让人心悸。
周宝音慌忙露出一个笑,“这都是我个人的浅薄之见,难登大雅之堂。赵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全当刚才是我的瞎唠叨。”
说完,她掩饰一般,端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却也正在这时,赵承凛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宝音瞬间心神紧绷。
周宝音懊恼,都说了,言多必失!她无缘无故的说这么多干什么!
嘴太闲了么!
就在她战战兢兢时,赵承凛悠悠然开口了,“贤弟与平王,有怨?”
周宝音忙摇头否认:“那怎么可能。人家是大权在握的藩王,我却是个从江南逃难来的平头百姓,我怎么可能和平王结怨?”
赵承凛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就是贤弟途径平王封地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周宝音听出来了,赵承凛把她对平王的攻讦,当成在平王封地受了委屈。
对!
她就是受了委屈!
她受了天大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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