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桃接过来，指尖触到瓷瓶冰凉的玉面，她垂眸敛去眼底波澜，点头道：
“母后，儿臣会找机会给陛下驱魔的。”
太后凝视她良久，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她的面皮，似乎在辨认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她缓缓收回视线：“哀家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洛桃福身退下。
裙裾刚跨过慈宁宫的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追出来，在她身侧躬身低语：“娘娘，太后说……可以让您去看望谢恒。”
洛桃微怔。
在她心湖荡开一圈涟漪，随即被她强行摁平。
她还真没打算去看他，她每一次心软，每一次顾念旧情，最终都化作刺向自己的刀。这一世，她不想受到这个人的影响，不想被任何旧日的羁绊拖住脚步。
她要尽快完成任务，不能重蹈覆辙。
她摇摇头：“不必了，替本宫回禀太后，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改日再去。”
小太监愣了愣，随即应声退下。
洛桃抬头望向宫墙外的一方天空，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往自己的寝宫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这几日，顾九凌一下朝便来陪她。
他带她出宫骑马，那匹玄黑色的骏马在郊野上疾驰，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猎猎作响，他在身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低笑着说：
“阿桃，抓紧了。”
她回头看他，阳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双总是阴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温柔。
他带她游园，御花园里新栽了一片桃林，他亲手为她折了一枝，别在她鬓边，端详片刻，摇头：
“不及阿桃万一。”
她嗔他一眼，他却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粗粝却温热。
他带她检阅军队，玄甲森森，旌旗猎猎，他在高台上揽着她的肩，向三军宣布：
“这是朕的皇后，朕的天下，亦是她的天下。”
台下呼声震天，她侧目看他，那神情却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骄傲又忐忑。
洛桃似乎能感觉到，顾九凌隐藏在粗粝后的柔情。
那不是帝王对妃嫔的恩宠，是一个在深渊里挣扎了太久的人，忽然触到了一缕光，便死死攥住，再也不肯放手。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向她敞开，像是一朵在寒夜里缓缓绽放的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近乎卑微的渴求。
她的心，也一寸一寸地软了。
夜晚，烛火摇曳。
顾九凌躺在榻上，手腕上缚着玄色丝绦，那是他们之间的“前奏”——
可这几日，那绳索缚得越来越松，她解开的时间也越来越早。
她俯身，指尖轻轻解开那蝴蝶结，丝绦滑落，露出他腕上浅浅的红痕。她低头，唇瓣轻轻覆上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肌肤上。
顾九凌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翻身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桃……朕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朕觉得，以往所有的痛，”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渐渐没了感觉。”
洛桃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寝衣的衣襟。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初见他时，他在木笼中，眼底的阴鸷与绝望；想起他抱住她尸体的时候，指尖的冰凉与颤抖；想起他在她耳边低语“朕不会放过你”时，那声音里的绝望与偏执。
可如今，他在她怀里，像个孩子般卸下所有防备，将最柔软的地方暴露给她。她该高兴的，该觉得任务即将完成的。
可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最终沉入梦乡。
窗外，一弯冷月爬上宫墙，照得满地落花泛着惨白的光。
一月后。
晨起，洛桃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为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这几日未曾睡好。她抬手，刚要接过宫女递来的胭脂，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娘娘？”
宫女察觉她神色不对，连忙放下胭脂，伸手来扶。
洛桃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可那阵恶心却像是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宫女的脸色变了。
凑到洛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娘娘……您……您该不会是有孕了？”
洛桃猛地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可唇色却异常嫣红，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可她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一月前，那些夜晚，那些被他紧紧箍在怀里的时刻，那些汗水交织、呼吸相闻的纠缠……
她有了他的孩子。
洛桃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茫然，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任务，要完成了。
可她的心，为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去叫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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