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
宫叔坐在黑漆木椅上慢悠悠地盘着核桃。
张子扬去而复返，斜倚在柜台边，“怎么样宫叔？”他语气随意，跟他整个人此时的状态一样，透着一股混不吝。
“东西不错……”宫叔睁开半阖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至于人？”
“有点小聪明，底子干净，至少表面上是。”张子扬把玩着扳指，“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紧张，但撑得住场子，对东西的来历含糊其辞，不过应该不是那些人手里流出来的东西。”
“哦？这么简单就下结论了？这可不符合你一贯的作风。”
“感觉。”张子扬扯了扯嘴角，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常悦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感觉？”宫叔意味深长道：“这就更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了。”
“感觉本来就是很玄的东西，她眼里有对钱的渴望，又没有常年混迹灰产的油滑，倒像是……突然撞了大运抱着金疙瘩不知如何是好的雏儿。”
宫叔哼笑一声：“雏儿？雏儿可拿不出那种成色的东西，形制古朴，沁色自然，保存得那么好，但又不完全符合任何已知的形制……确实奇怪。”
“来历不明才有趣不是吗？”张子扬直起身，“她接下了名片，这意味还有下次。”
宫叔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对她感兴趣？”
张子扬挑眉，笑得有些轻佻，“宫叔您知道我的，我只对有价值的东西感兴趣，这位常小姐……一定能为我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价值。”
“你有主意就行，留心些。”宫叔重新闭上眼。
“明白。”张子扬颔首，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弄柜台上的铁制铃铛，清脆的声音落定时他露出一个笑。
是那种真心实意露出洁白牙齿的笑，这个笑让他的英俊更增几分。
“这一单，很好。”说完他才转身离开，黑色的衣摆微动。
铁门开合，铺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核桃滚动碰撞时规律的“咔嗒”声和檀香袅袅。
宫叔缓缓睁开眼，看向之前常悦坐过的椅子，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已经坐上出租车的常悦，正看着手机账户上新增的余额，深陷足以让她头晕目眩的狂喜中。
钱。
好多好多的钱。
她紧紧抱着包和手机深呼吸，仿佛只有通过这个动作才能确定一切的真实性。
车水马龙，霓虹灯像流动的光在夜幕里飞行。
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常悦逐渐冷却下来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屋子，飘向了那个称呼她为仙女的清瘦少年。
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
常悦回到家把钱又数了好几遍。
四十五万，整整四十五万。
她盯着手机里账户上那串数字，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不走拍卖行的路子，直接找金店回收，大致的价格她也查过，二十多克的金子就算按古董溢价，能卖到三十多万就算不错。
宫叔给的这个数，确实像张子扬说的。
公道。
甚至有点过于公道了。
从一觉在顾尘的破房子里醒过来，再一步步走到现在，她经历的一切简直像一场幻梦。
但钱到手是真的，实打实能在ATM机上查到的余额。
常悦在出租屋里转了两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下一步，去古玩街把那幅古画残卷买下来。
那是这一切的起点。
那天她只是闲着无聊去逛花鸟市场，顺手摸了一把摊上的残画，结果当晚就开始做那些奇怪的梦，最后更是直接穿到了顾尘身边。
画是关键。
第二天一早，阳光很好，常悦揣着取出来的一万块现金直奔顺城花鸟市场最红火的那条街。
其实在那种小地摊买东西根本要不了这么多，能直接动用红钞票的物件都不多，但残画太特殊了。
她必须得拿到手。
那地方说是街，其实是条窄巷，夹在花鸟市场和旧货市场中间。
巷子两边挤满了小铺子，门口支着各种颜色的塑料棚，棚子下摆满各种瓶瓶罐罐，铜钱玉器还有旧书老画。
摊主们裹着大衣缩在躺椅上，有人路过就懒洋洋抬一眼，给人一种爱买不买的感觉。
常悦凭着记忆往里走。
那天她是从花鸟市场这个口进来的，右拐再左拐，逛了大概七八个摊子，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停住脚步。
就是这儿。
巷子深处，快到尽头的地方。
跟最开始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这里冷清许多。
左边是堵灰墙，右边挤着个极小的摊位。
没有铺面，只是在墙根铺了块褪色的蓝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旧物件。
蓝布前坐着个人。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棉袄，缩在小马扎上嗑瓜子。
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有些还飞到了摆出来的旧货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那块蓝布前蹲下。
旧货还跟上次的差不多，几枚平平无奇的铜钱，一个有轻微缺口的青花小碟，几本虫蛀的线装书，还有……
那堆古画残片。
常悦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心跳快了几拍，但表面上波澜不惊，佯装在打量其他东西。
铜钱是假的，做旧的手法太粗糙，连她这种刚入门的半吊子都看得出来；青花小碟倒是老物件，但品相太差，价值也不会高到哪儿去；线装书更是不用提了。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叠残片上，纸质发黄发脆，乍一看就是一堆没用的垃圾。
但细细观察就能发现其上的笔触线条十分美丽。
那天她在花鸟市场闲逛，顺手摸了一把的就是这东西。
然后她就开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最后更是直接穿到了那个叫顾尘的穷书生家里。
残片，很奇妙，她必须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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