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是最后一个。
但他不觉得孤独。
铝管上那道弯还在。灯焰每次拨动之后都在偏左一毫米的位置上稳定燃烧。字条的折痕越来越深——总有一天纸会裂成两半,但六个字还在。六个字在纸纤维彻底断裂之前,会一直站在那里。七个物件排成直线。香樟树在窗外晃动树冠——樟树长得慢。但它在长。
他坐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声——和推床的人那把椅子在推床的人坐下时发出的响声一样。和守灯人的前任的椅子在前任坐下时发出的响声一样。和每一任守灯人的椅子在每一任守灯人坐下时发出的响声一样——同一种木质纤维在体重下的位移,同一种榫头和榫眼之间的摩擦,在同一栋楼里持续了几十年的声音。
他把铝管拿起来。握在中段那道弯的上方——虎口同时碰到了推床的人的弯和他自己的弯。两道弯,并排在一起,不重叠。他握了一会儿——指尖感受着两道弯之间那半厘米的间距,感受着推床的人的手留下的金属记忆和他自己的手正在留下的金属记忆。然后他把铝管放回原处。
拿起铅笔——橡皮头只剩半截,金属箍上有被咬过的痕迹。翻到巡查日志最新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了一行字。
阴。去看张叔。去看傩。灯还亮着。
放下铅笔。铅笔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撞到铝管中段,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声。木头碰金属。和推床的人放铅笔时一样——人走了之后铅笔还在动。他把铝管拿起来,从三楼走下去。
经过二楼不停。
经过值班室门口停了一步——两张空椅子,一张有靠垫一张没有。杯架上两只倒扣的杯子。桌面上没有杯子。张玄灵的深蓝色涤卡外套已经挂回了杂物间的柜子里,和推床的人的灰布靠垫放在一起。领口磨白。肘部补丁针脚很匀。老周关的柜门。
他看了一眼柜门。没有打开。然后继续走。
铜门外侧。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一瞬——灰白色的月光——照在铜门暗红色的表面上。铜门的暗红色在月光中近乎黑色。他蹲下来。铝管横着放回石板缝隙中——左端抵住铜门外框底部,右端嵌入石板地面上的凹槽。和以前每次一样。
他站起来。面朝铜门站了一会儿。
铜印碎了。铝管还在。字条在胸口。灯在三楼。
他转身。沿着走廊走了回来。经过值班室门口——不停。上楼——脚步在木质踏板上响着,和推床的人、和老周、和守灯人、和每一任在这里走过的人的脚步一样。他推开三楼的门。
油灯在桌上。灯焰偏左一毫米。稳定。
他坐下来。铜针在右手边。铝管在油灯和日志之间。字条在木盒上。信封在木盒旁。铅笔在日志旁边。
灯焰微微抖动了一下——灯捻偶尔释放出的一小股油气在燃烧。火焰短暂地晃动了一瞬,然后重新稳定下来。恢复了那颗水滴形。焰心淡蓝。外层金黄。偏左一毫米。
唐震看着灯焰。
偏左一毫米的火焰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极小的光点。他看着它。他看着它燃烧。看着它稳定。看着它在偏了一毫米的位置上继续燃烧——像每一天一样。像每一任守灯人看着它时一样。像推床的人每天清晨在铜门外侧擦完铝管站起来时,回头看了一眼铜门的方向就知道它还在亮着一样。像守灯人离开时在门口说“灯不能灭”时一样。像四十年前第一任守灯人把这盏灯端上三楼时一样。
他坐在油灯前。张玄灵的外套已经挂回了柜子里。但他的灰布外套胸口内侧口袋里,那张字条还在。折痕处纸纤维正在缓慢断裂。六个铅笔字。每个字都站得很稳。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上。掌根贴着胸骨正中,手指张开。傩最后停留的位置。停了五秒。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铝管上——握在中段那道弯的上方。虎口同时碰到两道弯。
窗外香樟树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树冠。那根横枝离窗的距离刚好够风吹过时不发出声音。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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