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出来，孙成龙领着杨升往铜锣湾方向走。
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杨升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转。
“别东张西望了，跟紧，铜锣湾人多，走丢了你连路都问不明白。”
杨升加快两步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普通话问不了路？”
“你试试。”
孙成龙拐进一条岔道，在一栋六层高的百货大楼前面站住。
“进去。”
百货大楼里头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热风扑面。
“你在四九城穿的那些，不行。”
杨升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反驳。
孙成龙从衣架上扒拉了几件出来往杨升身上比，一件灰色的翻领风衣，一件深蓝的毛衣，一条卡其色的西裤。
“去试试。”
杨升拎着衣服钻进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孙成龙靠在柜台边，胳膊抱在胸前打量了他两眼。
“还行。”孙成龙的评价依旧吝啬，但嘴角翘了一下。
柜台后面的女店员倒是眼睛粘在杨升身上移不开了，说了一串，杨升一个字没听懂，求助地看向孙成龙。
“她说你穿这个好看。”
杨升的耳根又红了。
孙成龙又给他挑了两件衬衫、一双皮鞋，连皮带都没落下。
从百货大楼出来，孙成龙拎着两个纸袋走在前头，忽然拐进了街角一家理发店。
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港星的发型海报，门口的旋转灯柱红白蓝三色慢悠悠地转着。
店里三把椅子，正中间那把空着，其余两把上坐着客人，理发师在旁边忙活。
“坐，阿标！有客！”
从后头转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围裙系在腰上，看见孙成龙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成龙，好久没来啦。”
“不是剪我的，给我小叔剪，你看着办，弄利索点。”
阿标绕着杨升转了一圈。
“底子好，骨相靓，两边推上去，顶上留长，往后梳。洋气。”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
杨升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孙成龙给他挑的那件灰色风衣穿在身上，头发正一点点被修出形状，镜子里那个人跟火车站出来时那个蔫头耷脑的杨升越来越不像了。
剪了大概十来分钟，阿标正拿推子修鬓角的时候，门外街面上忽然炸了一声骂。
杨升的目光从镜子里往外飘。
玻璃窗外头，两个男人扭在一块儿，一个穿花衬衫的按着另一个的脑袋往墙上撞，被按的那个反手一肘子杵在花衬衫肚子上，两人踉跄着分开又扑到一起，拳头你来我往地招呼。
路边的行人该走走、该逛逛，瞄一眼就过了，连脚步都没放慢。
杨升盯着窗外看了几秒，扭头看孙成龙，“这就是港岛说的那种……黑社会？”
孙成龙靠在旁边的等候椅上翻杂志，“算是吧。这种事三天两头的，见怪不怪了。”
外头那俩人已经被人拉开了。
不到半分钟，两人各自被同伴拽走了，地上留了几滴血迹。
“就这？”杨升的语气里带出一截不以为然。
孙成龙从杂志上方露出半张脸，“怎么？你们内地的黑社会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对打这种，搁我们那边，顶多算邻里纠纷。”
孙成龙的杂志放下来了。
“内地的帮派不一样，组织大，人多，动不动就是几十号人、上百号人成群结队地干。抢地盘、争码头、收保护费，什么都干。”
杨升的声音压了半度，不是故意装神秘，“帮派跟帮派碰上了，那才叫事。约架的时候两边各拉一帮人，刀棍齐上，打起来跟小规模战役似的。”
孙成龙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死过人吗？”
“死过，前些年有一次，两个帮派争一条运输线，从年头打到年尾。最后一次火拼，双方加起来出动了将近三百人。”
“三百？”
“械斗，死了十几个，伤的过百。后来公安出动了两个中队才给压下去，领头的枪毙了好几个。”
孙成龙的后背靠回椅背上，杂志搁在腿上忘了翻。
他在港城长大，见惯了街头的小打小闹，至多十来个人挥着棒球棒追一条街，砍几刀，见了血就散。
三百人，死十几个，公安出两个中队。
这个量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
“你们内地，这么猛的？”
杨升摊不了手，肩膀耸了一下算是代替，“前些年确实乱，这两年好多了，严打抓了一大批。但有些偏远的地方，该乱还是乱。”
旁边阿标的剪刀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
他拿着推子悬在杨升鬓角旁边不动，耳朵支棱着。
“你，你是内地来的？”
杨升从镜子里跟他对上了目光，“是啊。”
阿标的推子重新贴上来，嘴却没停。
“我就说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你来港城读书？”
“嗯，港大。”
“港大！厉害，我也是内地来的，来港城两年了。”
杨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也是内地的？”
“可不是嘛。”
阿标把杨升后脑勺的碎发吹了吹，嘴皮子跟剪刀一样利索，“两年前跟我表哥过来的，他在庙街那边摆档口卖衣服，我学了半年理发就出来自己干。”
杨升朝窗外努了努嘴，“刚才外面那种事，对你做生意有影响吗？”
阿标的手顿了半拍，推子离开杨升的头皮，悬在空中晃了一下。
“说没有那是骗人，这条街归一个社团管，每个月收例钱。不多，但你不交试试？招牌给你砸了，门给你封了，客人都不敢进你的店。”
他拿手指把杨升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继续说。
“不过这边挣得确实多。我在老家的时候，一个月到头能攒下来的钱，嗨，不提了。在这边手艺好的话，一天能顶老家一个礼拜。”
梳子从杨升头顶划到后脑勺，阿标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审视自己的作品。
“消费也大，房租够呛，一个月光租那个巴掌大的房间就得花掉三分之一。吃饭、出行，样样都贵。刚来的时候天天算账，越算越慌。”
他把梳子往围裙兜里一插，嘴角扯了一下。
“不过待久了就习惯了，适应了这边的路数，一切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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