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幕僚的话音还没落,云瑶已经把那枚龙元搁回了桌上。
“去把阿隼叫来。”
声音不大,却极稳。
幕僚怔了一下,随即领命退出。窗外雨声依旧,芭蕉叶压着水,沉甸甸地垂下去。
云瑶展开桌上最新的一份密报,目光定在最末尾那行字上。
“拒收商户,三日内增至四十七家。”
四十七家。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压在砚台底下。
速度太快了。
苏州城大小商铺,加起来不过数百家。三天之内,将近一半的主街铺面集体倒戈,这不是商人们自发的恐慌,这是有人在后面推着走。
片刻后,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年轻男子闪身进了后堂。他生得清秀,眉眼藏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但站姿却很正,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绣衣使者,阿隼。
“郡主唤我?”
“我要你查一件事。”云瑶转过身,指尖在那叠密报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四十七家商户,三天内同时拒收龙元,背后有人撑腰。去摸一摸,是谁在给他们底气。”
阿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郡主是已经有了猜测?”
“猜测要证据来填。”云瑶重新坐回椅子,“三天,给我一个答案。”
阿隼低头,退出房门。
雨,又密了几分。
苏州城内,最不缺的,就是茶馆。
阿隼换了一身走街串巷的货郎装束,挑着个担子,在临河的一排商铺前晃悠。他手里拨弄着拨浪鼓,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脚步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家绸缎铺子的视线范围。
那家铺子门口,昨日刚贴出了告示,说龙元“成色存疑,恕不收取”。
掌柜的姓余,在苏州城开了三代,是本地的老字号。
但是。
阿隼眯起眼。
余掌柜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湖蓝缎面长衫,领口的盘扣是金线绣的,那料子……不像是自家铺子里的货色,反而有点像从海路来的舶来品。
一个生意受阻、理应战战兢兢的掌柜,穿这身出来开门迎客?
阿隼放慢脚步,把担子往墙边一搁,蹲下来假装整理货物,耳朵却竖起来。
铺子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半旧灰衫的中年男人,与余掌柜低声说了几句话,塞了个什么东西进余掌柜手里。余掌柜攥着,神色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中年男人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阿隼提起担子,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巷子深,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着灰白的光。那人七拐八拐,最终推开了一扇极不起眼的侧门,消失在里面。
阿隼停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没有牌匾,没有字号。门缝里透出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香料气。
他嗅了嗅。
那香,带着点生涩的辛辣,不是苏杭本地的熏香,是番货的味道。
三天后,银元局后堂。
阿隼把一卷薄薄的纸册放在云瑶桌前,开口之前,先把门带上了。
“查清楚了。”他站直,语气平静,但眼底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郡主,这摊子水,比我们想得更浑。”
云瑶翻开纸册。
第一页,是一张人员往来的记录。
那个中间人,名叫吴培元,表面上是个跑腿的账房,实则是一家“德丰隆”钱庄的掮客。德丰隆,听名字像是本地字号,但登记的东家,是个叫做何启龄的人。
云瑶的指尖顿了一下。
“何启龄……”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广州人,四年前到苏州开庄,表面上做南北货批发。”阿隼接过话,“但他名下有三条商船,常年跑南洋航线,有一条走的……是没有申报的私线。”
私线。也就是走私。
“他们怎么操作的?”
阿隼翻到纸册中间那页,上面列了一张简单的流向图。
“拒收龙元的商户,这三天里,陆续有人去德丰隆钱庄借了银子。利息极低,比市面上少一半。借款条件只有一个。不收龙元,不用龙元结算,合约期内,一旦被查出违约,本息翻三倍偿还。”
云瑶盯着那张流向图,没有出声。
逻辑很清晰。
德丰隆用低息贷款,把拒收龙元的商户捆成一个利益链。商户们不是全然出于对龙元的不信任,很大程度上,是被银子砸出来的“立场”。
而德丰隆的银子,从哪里来?
她往下翻。
“资金来源……”她念到一半,停住了。
那行字写得很简单:
“德丰隆,三笔大额入账,均为外洋汇兑,来自'仁和洋行'。”
仁和洋行。
阿隼的声音压低了些:“苏州城里,这家洋行不太有名,但我顺着查下去,发现它在广州、泉州、宁波都设有分行。背后的东家,是荷兰商人,叫范德曼,三年前拿了广州海事衙门的牌照进来做买卖。”
“他们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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