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
昔日御书房内那个以身家性命与帝王豪赌的盲女，如今已是天工院的实际掌舵人。她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天工院便是她最坚实的靠山。
京郊，天工院。
这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寥寥数人的草台班子。高墙环绕，戒备森严，俨然一座城中之城。数千名来自天南地北的能工巧匠汇聚于此，将云瑶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奇思妙想，一件件化为现实。
水力锻锤轰鸣不绝，高炉日夜不熄。玻璃、水泥、新式农具……无数新奇事物从这里流出，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大胤王朝的肌理。
而这五年，也是萧琰的“十年生聚”计划稳步推进的五年。新政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逐渐覆盖整个王朝，触动着每一个旧贵族的利益。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这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天工院往日的平静。
西山脚下，一处被列为最高机密的作坊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插云霄。
“轰隆——”
剧烈的震动让整座天工院都为之摇晃，连远在皇城的萧琰都感觉到了脚下土地的轻微颤抖。
云瑶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矿产勘探报告，桌面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手。她却恍若未觉，猛地站起身，空洞的眼眸转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出事了。”她声音嘶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瑶主！”
亲卫统领阿武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西山……西山丙字号作坊，炸了！”
丙字号作坊，专门负责研制“高爆火药”的地方，是大胤王朝最高的军事机密，也是云瑶倾注心血最多的项目。
云瑶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桌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备马！立刻去现场！”
当云瑶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昔日整洁的作坊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十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中，他们都是天工院最顶尖的工匠，是云瑶耗费五年心血培养出的技术核心。
“吴老……”
阿武指着一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焦尸，声音哽咽。那是负责火药配比的吴大师，整个大胤最懂火药的人。
云瑶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向废墟中心。她眼盲，却能通过脚下传来的震动和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在脑海中构建出现场的全貌。
她蹲下身，捻起一撮焦土，放在鼻尖轻嗅。
“不对。”
她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阿武凑上前。
“这味道……除了硝石、硫磺，还有一股……矾油的味道。”
矾油，一种提炼自绿矾的强酸，腐蚀性极强，也是一种极为不稳定的催化剂。天工院的火药配方中，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立刻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进出！”云瑶当机立断。
“把所有幸存者都控制起来，挨个审问！查！给我往死里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杀意。
消息传回皇宫，萧琰勃然大怒。
他一脚踹翻了御案，奏折、笔墨散落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天工院守卫何在？绣衣使者何在？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殿内伺候的宫人噤若寒蝉，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息怒。”
李德全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热茶。
“啪！”
萧琰一把挥开，茶杯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李德全一手。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死的不是十几个工匠，是大胤的未来！是朕逐鹿天下的资本！”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传朕旨意，命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即刻接管天工院，彻查此事！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先斩后奏！”
“另外，秘密组建‘技防司’，由朕亲领。从绣衣使者和天工院中，挑选最忠诚、最可靠的人手，给朕盯紧了！从今往后，天工院的一只苍蝇飞出去，朕都要知道它是公是母！”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根基！”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血雨腥风，就此拉开序幕。
夜深。
天工院，临时搭建的停尸房内。
云瑶一袭白衣，静静地站在十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前。她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脾气火爆、嗜酒如命的吴大师；有沉默寡言、却手艺精湛的小张；还有那个刚满十六岁，总跟在她身后“瑶主、瑶主”叫个不停的小徒弟……
“对不起。”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一行清泪，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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