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门打开。
一个小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还印着枕席的纹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眨巴着，显然是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穿着件白底碎花的小睡裙，光着脚丫踩在水泥地上，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抱着个布老虎。
赵老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这孩子眉眼太像江涛了。
那双眼睛，又亮又深，跟江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鼻子也是，小巧挺直，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活脱脱就是江家人。
“囡囡，怎么起来了？”
周秀兰赶紧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睡醒了没有？冷不冷？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妈妈，我听见有人说话。”
小女孩搂着周秀兰的脖子，声音奶声奶气的，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沙发上的赵老头。
陈建国本来板着的脸一下子柔和下来，从周秀兰手里接过女儿，熟练地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大手包着她的小脚丫搓了搓，“地上凉，下回要穿鞋，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小女孩乖乖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赵老头看，亮晶晶的，不带半点怕生，“爸爸，这个爷爷是谁呀？”
“你爸的老朋友，你叫赵爷爷。”周秀兰在旁边轻声教她。
“赵爷爷好。”
小女孩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如同摇铃铛。
赵老头感觉嗓子眼有点发紧，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哎，囡囡乖。”
他仔细打量着这孩子。
不过才一岁模样，但会走路会说话，一看就是营养跟得上。
养得白白净净，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似的，看着真令人稀罕。
头发乌黑浓密，上面别着个红色小发卡，是那种供销社里最贵的塑料发卡。
睡裙棉布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朵小黄花，处处透着一股精致。
这孩子过得很好。
看这一家子就知道。
陈建国抱着女儿的姿势自然又熟练，大手稳稳地托着孩子，时不时低头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
小女孩被蹭痒了，咯咯笑着往爸爸怀里缩，小手却揪着爸爸的衬衫领子不放，亲得不得了。
周秀兰在旁边也没闲着，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又从茶几底下摸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几块动物饼干，塞到女儿手里，“囡囡，请赵爷爷吃饼干。”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认真挑了一块最完整的小熊形状的，小手举得高高的，“赵爷爷，你吃。”
赵老头看着那只举在半空中的小手，看着手心里那块小熊饼干，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伸手接过饼干，感觉手都有点抖，赶紧低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囡囡真乖”，借这个动作把眼里的热意压下去。
这孩子被教得好。
懂礼貌，不认生，知道跟人分享。
这可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一天一天耐心教的。
陈建国两口子，是真的把心思都花在这孩子身上了。
“赵师傅，您怎么了？”
周秀兰心细，觉察出赵老头眼睛有点红。
“没，没事，”
赵老头干咳一声，拿起茶杯灌了一口，“刚才喝水呛着了。”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爸爸膝盖上滑下来，跑到茶几边上，踮着脚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饼干全塞到赵老头手里，“赵爷爷，都给你，你别呛着了。”
赵老头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块被捏得有点碎了的动物饼干，两只粗糙的大手慢慢合拢，把饼干小心地拢在手心里，笑了笑，“好，好，爷爷慢慢吃。”
涛子，你闺女长得跟你真像。
这孩子懂事，可爱，养得好好的。
人家把她当心头肉，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你要是亲眼看见这一幕，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虽然觉得这老头眼眶发红有点奇怪，但也只当是老年人见不得小孩子的亲热劲，没往深处想。
他把女儿重新抱回腿上，下巴抵着孩子的小脑袋，对赵老头说：“我这闺女没别的，就是跟人亲，见了谁都不怕。”
“那是你们教得好。”
赵老头认认真真地说。
周秀兰在旁边笑了，谦虚地摆摆手，“也没怎么教，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省心着呢。”
赵老头点点头，没再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个窝在爸爸怀里的小小身影。
他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孩子过得好不好。
现在看到了，好得不能再好。
可看过了，心里头反而更乱了。
回去怎么跟涛子说？
说他闺女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懂事乖巧人人疼，被养父母宠得跟小公主似的。
这消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唉，这么好的孩子流落在外，不要回去，这心里真不好受啊。
可要回去，跟杀了陈建国夫妇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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