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动。
他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陆晨。
“说说吧,这是谁。”
陆晨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慢慢缩小的,是像相机的光圈一样猛地一下缩成了针尖。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晃动,像一片被暴风撕扯的树叶,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他的眼眶瞬间通红,不是慢慢红的,是一瞬间就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
不是慢慢的软下去,是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他蹲了下去,蹲得很深,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团。他的双手抱住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死死地揪着,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没有哭出声。
一声都没有。
但那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崩溃,那种把所有声音都吞进肚子里、让它们在心里炸开的痛苦,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不,他本来就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岑瓒没有催他。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秒一秒,慢慢地走着。
好半晌,可能过了五分钟,可能过了十分钟,岑瓒没有看表,陆晨终于平静下来。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松开了抱着头的双手,垂在膝盖两侧。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但没有新的眼泪再流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他喉咙里反复摩擦过。
“他叫程志远。”
“是我杀死的。”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攒力气,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我三岁的时候,他闯进我家里。”
“杀了我妈。”
“我爸当时不在家,他杀了我妈之后,把我抢走了。”
陆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胳膊,从胳膊一直抖到肩膀,止都止不住,像是身体里有一台坏掉的机器在不停地震动。
“他带着我到处跑,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他逼我去乞讨,跪在街边,跪一整天。要来的钱全被他拿走,一个钢镚都不留。要不够就打,用皮带抽,用烟头烫。”
他撸起袖子。
小臂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的是圆形的,硬币大小的烫伤疤痕,一个叠一个,像一堆枯萎的硬币。有的是长条形的抽打痕迹,有的已经褪成了白色,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新旧交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把袖子放下来,继续说。
“后来我长大了,乞讨要不来多少钱了,他就逼我去偷、去抢。他教我怎么趁人不注意摸口袋,教我怎么翻窗入室。我不去就打。打到我去为止。”
“再后来,他觉得我一个人偷不够,就把我送到一个犯罪团伙里。那个团伙专门控制小孩子去偷去抢,团伙里的孩子都是他从全国各地拐来的。有男有女,最小的才四岁。”
陆晨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是那种突然崩塌的裂痕,是像一面墙上慢慢出现的细纹,一点一点地扩大,一点一点地加深。
“我受不了了。”
“不是受不了被打。从三岁开始被打,打了快十年,早就习惯了。我是受不了看着比我更小的孩子,被他逼着去做那些事。”
他顿了顿。
“有一个小女孩,才五岁。不听话,他把她的腿打断了。断了之后还让她爬着去要钱。那小女孩爬了一整个下午,膝盖上的皮全磨没了,血一路拖过去,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陆晨闭上了眼睛。
“我私下找了几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我们商量好了,趁他喝醉的时候动手。”
他没有说具体是怎么杀的。
岑瓒没有追问。
“尸体埋在哪里?”
陆晨报了一个地址。十几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已经开发了,建了楼盘。
岑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陆晨,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却已经背负了一条人命十几年的年轻人。他想起陆晨刚才说的那些话——“从三岁开始被打,打了快十年”。
三岁。
一个三岁的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杀,然后被凶手带走,从此开始了十年的地狱生活。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杀人犯。
他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孩子。
“你当年几岁?”岑瓒问。
“杀他的时候,我十二。”
岑瓒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收起来。
“跟我回局里。”
陆晨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从刚才那种无声的崩溃中缓过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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