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多谢世子提醒,是臣看漏了。”语气里没有丝毫因他提醒而产生的亲近,反倒像是在感谢一个尽职尽责的同僚。
叶樾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能悻悻收回。他望着苏圆圆的侧脸,她正专注地核对下一项物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一丝不苟。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刻意接近,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她眼中一丝礼貌的涟漪,转瞬便恢复平静。
他回到暖阁时,李学士正在等着给他讲策论,见他神色不佳,便问:“世子可是遇上了烦心事?”
叶樾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若是一个人的心像块捂不热的冰,该怎么办?”
李学士一愣,随即笑道:“世子说笑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捂不热的?不过是火候未到,或是方法不对罢了。”
可叶樾知道,苏圆圆的心不是冰,而是磐石,有着自己的坚守与分寸。她守着御史的本分,守着与他之间那条清晰的界线,任他如何试探,都纹丝不动。
这份挫败感,比在御前答错策论更甚。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竟有比权谋算计更难的事。让一个决意疏远你的人,对自己多看一眼。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叶樾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拿起案上的《北疆舆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史台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孤灯,想必苏圆圆还在灯下核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像一株在风雪里独自挺立的竹,清冷,却也坚韧,让他望尘莫及。
暮色四合时,一道快马的嘶鸣划破了京城的宁静。
三匹快马如离弦之箭,从西城门直冲而来,马上骑士一身玄甲染着血污,头盔歪斜,显然是经历了昼夜不息的奔波。守城卫兵见那玄甲样式与腰牌,未敢阻拦,只眼睁睁看着他们冲破暮色,朝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泥水与火星,惊得沿街摊贩慌忙避让。百姓们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这般急如星火的阵仗,必是出了大事。
养心殿内,陛下正与叶樾讨论北境河工的章程,刘德安刚端上晚膳,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传:“陛下!北境急报!八百里加急!”
陛下手中的玉筷一顿,抬眸道:“进。”
那名骑士踉跄着闯入殿内,铠甲上的冰碴子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陛下!镇北侯府旧部……反了!”
“什么?”陛下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汤碗倾倒,热汤溅在明黄的袍角上,她却浑然未觉,“再说一遍!”
骑士咳着血沫,字字泣血:“萧将军拆分旧部编入各营,昨日卯时,原镇北侯府亲卫营统领吴子猛,率三千旧部在漠南渡口哗变,杀了监军,夺了粮草,扬言要为侯爷和郡主报仇,还要……还要请回永泰公主主持公道!”
殿内瞬间死寂。叶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陛下骤然沉下来的脸上。
“废物!”陛下猛地一拍龙案,镇纸应声落地,“萧珩呢?他是干什么吃的!朕让他去北境巡查,就是让他看住这群人,他竟敢让他们反了?”
“萧将军已率兵追击,只是吴子猛等人熟悉漠南地形,又有当地牧民暗中接济,一时……一时未能拿下。”骑士磕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萧将军特命属下回京求援,请陛下速发援兵,否则一旦他们与漠南部族勾结,北境……北境危矣!”
陛下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镇北侯府的旧部,她原以为拆分编营便能瓦解,却没料到这群人竟有如此血性,宁愿反了也要争一口气。更让她心惊的是“请回永泰公主”这话。这哪里是哗变,分明是想借公主之名,重拾旧部势力!
“刘德安!”陛下厉声道,“传朕旨意,召文武百官即刻入宫,议事!”
“奴才遵旨!”刘德安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养心殿,很快传遍皇宫。当内侍们举着宫灯,敲开一个个大臣的府邸时,京城里的夜色彻底乱了。
御史台的值房内,苏圆圆刚核完最后一本军械账册,司凛便推门而入,脸色凝重:“镇北侯府旧部反了,在漠南渡口哗变,杀了监军。”
苏圆圆猛地抬头:“反了?他们怎么敢……”
“被逼到绝路,没什么不敢的。”司凛走到窗边,望着宫城方向亮起的灯火,“萧珩拆分他们的部曲,断了他们的根基,等于断了他们的念想。这群人跟着镇北侯出生入死,骨子里认的是侯府的旗,不是朝廷的令,如今被逼急了,自然要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更麻烦的是,他们要请回永泰公主。这一步棋,是想把公主架在火上烤。她若应了,便是与朝廷为敌;若不应,便是寒了旧部的心,往后再无立足之地。”
苏圆圆心头一沉。那位刚嫁入萧府的公主,终究还是没能躲开这场纷争。
很快,宫中的传召便到了。苏圆圆换上朝服,随着人流往太和殿赶去。夜色深沉,宫道两旁的宫灯摇曳,映着百官们凝重的脸。
“听说了吗?那吴子猛着三千人反了,还喊着要为镇北侯报仇!”
“这可是泼天大的事!漠南离京千里,一旦失控,北境防线就完了!”
“萧珩怎么搞的?刚娶了公主就出这种事,怕是难辞其咎!”
窃窃私语声在队列中蔓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惶与揣测。镇北侯府的旧部,那是跟着侯爷镇守北境二十年的铁军,战斗力极强,如今被逼反,无异于在北境埋下一颗炸雷。
太和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散殿中的寒意。陛下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声音冷得像冰:“都说说吧,这事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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