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现下虽在太医院供职,但仍坚持每日过来给谢令仪换一次药,叮嘱裴昭珩睡前都必须用温水替谢令仪擦洗一遍伤处,重新涂一层药膏。
谢令仪半靠在床头,一旁卧案上架着一台琴,谢令仪手里拿着本琴谱在看,仿佛腿上那些伤痕都长在别人身上。
裴昭珩在床边坐下,把她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上,用温水浸湿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拭。他做得很慢,很轻。
但谢令仪还是把书放下了,看着他低头专注的侧脸。
“弄疼你了?”裴昭珩问。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好看不行吗?”
“行,那你好好看看。”
“啊——阿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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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上的青紫褪了大半,谢令仪在天子寿宴前总算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虽白芷每日换药时都要念叨几句,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藤条打的虽没伤着骨头,皮肉也得好生养着,偏她家小娘子是个闲不住的,刚能走也要去赴天子的寿宴。
“寿宴上又不用走路,”谢令仪坐在镜前,由着酥云替自己梳头。
“不许喝酒,不许吃鱼虾、羊肉,不许吃......”白芷还想说什么。
裴昭珩从外面进来,接着道:“不能吃辛辣、油腻、油炸、糕点,我记得可对,白大医官?”
“没错,裴将军在宴上可得看住我家小娘子。”白芷道,“这半个月可叫她嘴馋的。”
“自然。”裴昭珩看着谢令仪梳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气色好了许多。
天子寿宴设在麟德殿,百官携家眷入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谢令仪坐在崇宁的下首,紧邻着周乐知,还算自在。裴昭珩坐在对面武官那一列,除了成王便属他离天子最近,隔着满殿的灯火和觥筹声,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落。
天子今日兴致很高。开宴不久,他便搁下酒爵,笑容满面地宣布了一件事:陈淑妃有孕,已三月有余。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来。众臣子纷纷举杯,恭贺天子双喜临门,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络到了极点。
“淑妃还算年轻,以父皇的身体,真能生?”驸马姜渊低头与崇宁窃窃私语。
“老蚌生珠,实乃幸事,待淑妃生下来再说吧。”崇宁倒也没斥责他口无遮拦,反而笑着回应道。
“听说齐王兰义近来进宫愈发频繁了,谁知道呢?”周乐知掩嘴偷笑,“敢情当年拦殿下大婚的仪仗,是为了姘头鸣不平。”
“怎么我就出去了两个月,却少听了这么多趣闻。”谢令仪面露憾色,转而看向天子左手位齐王的身影,竟是当众痴痴望向天子右手边的陈淑妃,看来这传闻多半不假,“可惜这种事不捉奸成双,恐怕陛下也不信,只能叫我们当作饭后谈资罢了。”
酒过三巡,殿中歌舞暂歇。天子端坐在御案后,面色红润,兴致颇高。
谢令仪站起身来,走到殿中,行了一礼:“陛下,臣愿弹奏一曲《破阵》,以贺圣寿。”
天子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好,朕听闻你从小习得一手好筝,今日正好领教,准了。”
谢令仪刚要命人去取筝,成王妃李琼忽然笑着开了口,声音温婉极了:“真是巧了,儿臣今日入宫,正巧带了一架上好的玉筝,本想请乐师为陛下助兴的。既然谢大人要献曲,不如就用这架筝吧?也算是儿臣借花献佛了。”
她说完,身旁的侍女已经将一架筝捧了出来。素木为身,十三弦列于其上,玉饰镶边,色泽温润莹白。
哼,想在陛下面前与自己装作尽释前嫌,刚好,自己也需要这样一出戏码。
谢令仪与她对视了一瞬,唇角微微扬起:“成王妃盛情,臣却之不恭。”
谢令仪接过筝,在殿中摆好的琴案前坐下来,手指按上琴弦的刹那,心里便有数了。这架筝的弦被人动过手脚,有一根弦的张力不对,弹到高亢处必断。
谢令仪勾唇浅笑,没有任何迟疑,指尖落下,第一个音已经铮然响起。
《破阵》作为军中之曲,大开大合,气象峥嵘。谢令仪弹得极稳,琴音如马蹄踏冰,如战鼓催城,满殿文武都安静下来,只听得筝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弹到第三叠的高潮处,那根弦果然断了。
“铮”的一声脆响,琴弦崩断,在烛光中弹起一道细微的银弧。
殿中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抽气声,几个年纪轻的官员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李琼端着茶杯掩饰住那份得意的笑容。
谢令仪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
她在断弦的同一瞬间调整了指法,将那一串本该在断弦上奏出的高音,拆解到了其余十二根弦上。断了一根弦,曲子却丝毫未乱。非但不乱,反而因为少了一根高音弦,整支曲子的基调往下一沉,变得更加厚重激越。硬生生将一支锐气逼人的曲子,弹出了千军万马摧城拔寨的气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谢令仪将双手从琴弦上抬起,按在膝上,朝御座微微低下头。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弦可断,曲不可绝。正如我晟朝将士守城,志不可夺。仰赖天子神武,护佑四方。”
天子坐在御座上,手里握着酒杯,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放下杯子,缓缓鼓起掌来。
“好。好一个‘弦可断,曲不可绝’。”
百官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天子一起喝彩。谢令仪在满堂的喝彩声中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成王的脸。成王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眉梢眼角僵了一分。
“含章,”天子笑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令仪等的就是这句话,她重新跪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臣的祖母顾氏年事已高,独居淮南。‘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臣恳请陛下准臣赴淮南侍奉祖母,以尽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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