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骨在旁边问:“沉到哪儿了。”
瑶黎把右手抬起来握成拳又松开,感觉了一下:“在往丹田外面走,等纹路沉进丹田那层金色外壳里面去的时候,我就要走了。”
瑶黎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
从手指尖开始,像有一层极薄的东西正在从她的表面脱离,不是皮肉,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在慢慢地往上浮。
她道:“我走之后,你们不要立庙,我的庙在每一个人脚底下,你们踩的地方就是庙,土地就是香火台……不需要烧香,不需要跪拜,活着就好好的活,日子就是最大的香火。”
“你走之后我会回太岳山守门,门缝已经合了,我就坐在门外面,你的金光嵌在铁里面,晒着太阳它会一直亮。”
瑶黎看到指尖正在慢慢变成淡金色的光点,被风吹散一样,一小粒一小粒地朝上升,一碰到阳光就融进光线里看不见了。
金色光点缓慢上升,像碎了的阳光被倒着往天上飘,有一些落进旁边老柳树的叶片缝隙里,在叶子边缘停了一瞬才散开。
铁蛋从庄浪卫的方向一路跑过来的,到的时候正赶上光点开始往上升。
他看着瑶黎的方向,瑶黎看到了铁蛋。
她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下午的太阳落在门槛上的那一道光。
金色的光点继续往上升,一路沿着四肢往身体中心蔓延。
那层光点散进空气里。
瑶黎的身体从手腕开始变得透明,光点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流动的光雾。
她的面部轮廓从清晰变朦胧。
方圆几丈全部笼罩在暖金色的光芒里,世间万物都仿佛被笼罩在这样的一个金光之中。
她,像一朵被吹散了的蒲公英,所有的光点飞散。
光点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手背上、头发上……
她温柔地看着所有的人,感受着所有人的变化,她在了世间万物之上。
铁蛋站在院子入口,光点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有些委屈起来,怎么娘娘就走得这么快呢?也没有跟他好好告别。
手背上沾到的一小粒金色,那粒光在他手背上停了几息,慢慢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是悲伤的,可是在沾上这一点小小的金光之后,又不悲伤了,只是感觉心头一暖。
傍晚的风从祁连山坡上灌下来,把老柳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摆动。
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远处山坡上那排小树苗在风中摇着新发的叶子。
渡厄娘娘似乎与世间万物的金光融为了一体。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祁连山入了深秋,坡上的野花早谢了,草尖被霜打成枯黄色,风也渐渐变冷了,若是在早晨出门,都能呼出白气。
树木本来已经都掉光了叶子,可是那棵瑶黎在飞升之前留下的那棵老柳树,却完全不同,依旧葱翠。
是的,她飞升了。
那一日,世间的百姓都见证了这一幕,无数修士在仰视着她升入到天空中的那一瞬间。
金光笼罩于她的身体之上,在这次之后,又化为了万千金色的光粒,洒在世间。
戍骨在太岳山脚下,每天坐在棚子前面的石头上晒护心铁。
每天清晨戍骨坐在地上,那些金丝会微微亮一瞬,像回应他的动作。
庄浪卫的晚麦收了,产量比往年少了将近三成,但够过冬。
百户在粮仓门口蹲着把账本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第三天夜里终于确认粮食能撑到开春,他把账本一合在门槛上坐了好一阵,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月光落在他脚前的泥地上。
铁蛋长高了大半个头。
他每天去那根系了红布的烧火棍旁边看一眼,红布褪色了,他又从百户婶那里讨了一块新红布重新系上。
燕惊雪在庄浪卫北面的荒地上练兵,她带了一队新兵在练阵法。
训练中间休息,她靠在田埂上喝水,脚下的泥土在午后的日光下发着一层极浅的暖金色。
她靠着枪杆闭了一会儿眼睛。
阳光晒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地底下的暖意顺着她踩在地上的脚底板往上走。
姬昀把竹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屋里的竹席卷起来靠在墙角。
白祀把琴搬到了祁连山坡顶上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
他每天下午在松树底下坐着弹一个时辰的琴,音色干净温润。
南面的天际线安静平稳,云层在落日中烧成一片暖红。
秋深之后的第一场雪落到祁连山的时候,瑶黎醒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在哪儿醒的,她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手,可是却觉得自己又像风一样铺开在整个世间。
由于本身是没有形状的,所以她努力地在聚拢。
其实在知道自己即将飞升的那一刻,瑶黎还以为自己会升入天庭之中,可一切却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又突然明白过来,并不是自己错了,是因为这种情况才是真正的飞升,之前天庭上那些伪神并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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