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也不急,慢悠悠道:“真要是看上了,也不是不成。好歹那丫头也曾做过十多年的千金大小姐,礼仪教养想必还是有的。家中能主中馈,出门不卑不亢能撑住场面,其实倒也不错。”
目前的唯一丢分项可能就是出身太低了。
“那谁,益都府宋廉的养女是吧?”天子眉头紧皱,“那是以前!一码归一码,她现在的家庭不成,太低了。你既疼你的幺儿,甘心让他娶这么个身份的媳妇儿?照你说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有才有貌的我大安岂不是一抓一大把。”
皇后顿了一下,笑容淡了几分。
她当然也是不情愿的。
暗卫调查来的消息,禾家真就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祖孙三代只出了一个秀才,还是好不容易考上的。
那禾田姑娘若不是当年阴差阳错被宋家认养,而是一直生养在乡下,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可若是小五愿意……
她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小五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皇后轻声道,“他若是打定了主意,几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前他沉迷丹道,你我劝了多少回,他听过一句么?可如今那姑娘一句话,他便改了。二郎,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子沉默了。
他望着皇后眼中的忧色,半晌才闷声道:“先看看吧。再看看。万一只是小孩子心性,过阵子就淡了呢?”
“万一……不是呢?”皇后抬起头,与他对视。
烛火摇曳,帝后二人隔着满桌渐渐凉了的饭菜,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矛盾与焦灼:既盼着幼子能寻得心头所好,又怕那所好不合心意;既想由着他去,又舍不得不替他操心。
这份为人父母的纠结,比朝堂上任何一道奏折都更让人辗转难安。
良久,周玄策叹了口气,伸手覆上皇后的手背:“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再者说了……那丫头若真能把小五从那堆丹炉符箓里拉出来,哪怕身份低些,也算是有大功于朕、于大周了。”
皇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却更红了:“你啊,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是改不了这副算账的做派,什么都能拿功过折算。”
“那是,朕就是这么一路算过来的。只除了幺妹你。”周玄策咧嘴一笑,夹起一块羊排送到皇后嘴边,“来来来,吃肉。咱们养好身子,活长长久久的,才能看着那混小子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到那时候,你我可就是含饴弄孙的老头老太太了。”
皇后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羊肉,脂香在齿间化开。
烛光映着两人鬓边的微霜,将那些争吵、担忧、欢喜与心疼全都融进了这一室饭菜的暖意里。
益都府。
府城的春天来得总是晚的。
已是麦苗拔节的时节了,城外官道两旁的田里,绿油油的秧苗齐崭崭地冒了尖,细长的叶片在寒风里微微摇晃着,像是在试探天气还有多冷。可风里那股独属于北方的寒意依然扎人,吹在脸上像是谁拿细砂纸磨了一遍,又冷又涩。
宋府上下却没有人顾得上赏春。
宋廉今日休沐。
搁在从前,休沐该是阖府最松快的日子:书房里煮茶,花厅里听戏,后院晒书的晒书,扑打被褥的扑打被褥,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座宅子里就笼上了一层薄雾似的压抑,扒不开,吹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瓦上。
确切地说,是从真的二小姐回来后,府中的风、府中的气、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了一副光景。
下人们的脚步放得比从前轻了半截,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惊落了枝头的芽苞。
大户人家的奴仆,察言观色是刻进骨头里的基本功。二小姐刚回来的头几天,那模样——缩着肩、垂着眼、门边有人进来她就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每一个人都读出了那当中的惶恐和不安。
作奴婢的,若讨不了主子的欢心,也排解不了主子的忧愁,那就至少要做到谨言慎行,别再添一丁点麻烦。
于是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连端茶倒水的丫头都学会了踮着脚尖走碎步,生怕一个不经意的响动惊着了二小姐,叫她越发不安。
谢氏更是当众申明过:谁若敢对二小姐不敬,轻则罚月钱,重则打发出去。
这话说得硬,可她自己比谁都更小心翼翼地陪着宋甜,说话声调柔得像三月里的柳絮,生怕重了半分就把人吹跑了。
可日子总得过。
宋甜回来,身份摆在那里,宋家二小姐,四品官家的闺女,往后要出门吃席、赴宴、见长辈、交同侪,言谈举止不能差了半分。放任她按从前乡下的习惯过日子,那是绝不可能的。
这倒不是宋家挑剔,而是世道如此。她必须学规矩、认字、习女红、通琴棋、晓书画,一切从头来。
这是一场脱胎换骨的熔炼,她像一个新生儿,不,比新生儿更难。新生儿是从一张白纸开始描画,而她身上已经有了十四年的底色,要先把那些底纹洗净,再重新落笔。
一棵已经成型的树,要想拗出期望的造型,谈何容易。
所以宋甜学得很苦。
府里给她请了女先生,管课业的、管礼仪的、管琴棋的,轮着来。
认字从《千字文》重新过,手指握笔握出了薄茧;女红从最基础的穿针引线开始,她第一回绣的兰花,叶子像韭菜,谢氏看了夸“有灵气“,背过身去却抹了眼角。
琴棋书画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一首《良宵引》连弹了半个月还是断的,急得她在琴房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出来时手指头都红肿了。
同样的东西,别人用十四五年慢慢浸染,她得把日子掰开来用,一天当作一月,甚至一年来使。这种强度,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可她没得选,因为是宋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决定了她必须扛起那些责任——哪怕再不喜欢、再不情愿。
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能真正帮上忙。言语上的鼓励、生活上的呵护,在繁重的课业面前轻若鸿毛。
她夜里点灯熬油写功课的时候,谢氏在门外来回踱了十几趟,最后只敢在门缝里看一眼,然后抹着泪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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