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同方说出“前朝的军服”这几个字时,谢凛脸上那点看戏的闲散就收了。
“前朝。”
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雨水从他眉骨上分流而下,“前朝亡了六十年,尸骨都烂透了。陆大人在越州挖了三年,就为了给前朝的死人收尸?”
陆同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背上的青筋在湿透的皮肤下凸起来。“世子觉得老朽是在替前朝收尸?”
“不然呢。”
谢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青云山腹挖出前朝军人的骨殖,三年间从三府十六县骗了几千人进去替你挖山,用青云教做幌子,用圣水控制信徒,把自己包装成青衣神的幕后之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难道觉得自己是在替朝廷尽忠?”
陆同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每一个低沉的调调都能穿透厚重的雨幕,落到谢凛的耳朵里。“世子,老朽为官正直,从来没有背叛朝廷。”
“你也真敢说!你拿前朝军人的骨殖炼制圣水,用加了忘忧蛊的邪物控制三府十六县数千百姓,让他们心甘情愿替你去死。你说你没有背叛朝廷?那你背叛的是谁?你那为数不多的良心?”
陆同方的笑容没有变化。“世子对圣水知道多少?”
谢凛没有接话。
“圣水不是老朽造出来的。”
陆同方的声音在雨里铺开,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它的方子,是老朽三十年前在滇南那本古籍上找到的。那本古籍是前朝太医院的禁书,里面记的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时,有人为了止住流民潮,在井水里下的一种药。那药能让一个人忘记他这一世的苦。”
“世子见过那些喝了圣水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相互之间亲如骨肉,一个人饿了所有人都分食给他,一个人哭所有人都围过来安慰。他们活在一个人人相爱的梦里,那个梦替他们挡掉了官府盘剥、税吏欺压、妻离子散、颠沛流离。”
“世子觉得这样的梦是恶的吗?”
谢凛的脸上浮起一个讥讽的笑容,他看着大言不惭的陆同方,实在是无法苟同他的观点。
“一个让人笑着被吃掉的梦。你说它不是恶的?”
陆同方见谢凛执迷不悟,叹了口气。“世子。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你生在侯府,生下来就有锦衣玉食、良田万亩,你的苦是读什么书、练什么刀、娶什么样的妻子。”
“可是那些跪在广场上的人,他们的苦是今天能不能吃上一顿饭,明天会不会被官府打死,后天会不会被地主赶出田地。你跟他们说清醒好、自由好,他们问你,清醒了,饭在哪里?”
他停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手指连成一道小小的溪流随之而落。
“老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一个家。让他们在梦里走完最后一程。世子觉得这是恶,可他们到死都在笑。你见过越州城外的乱葬岗吗?那些被冻死饿死打死的人,哪个死的时候在笑?”
“你身为越州的父母官,这些人的死亡,难道跟你没有一点关系?而且你顾左右而言他,不就是为了掩盖自己做贼心虚的事实吗?”
陆同方没有否认。
谢凛冷笑,“你悄悄收集那些骨骸,用秘法炼制成蛊,喂给那些无知的可怜人,这样的你,还配做他们的父母官吗?”
“世子说错了。”
陆同方平静地说,“那不是蛊,而是骨殖里提炼出来的一味药引。那味药引能让他们忘记恐惧,忘记痛苦,只剩下人与人之间最原初的东西。信任、怜惜、分享。世子带过兵,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不怕死吗?不是最勇猛的人。是最不觉得世界上还有冰冷、饥饿、背叛这回事的人。”
谢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背从石栏上缓缓直起来。这个动作很慢,慢到他眼里已经无法抑制将陆同方掐死的冲动。
“陆大人讲得好。一个为了给人造梦不惜从死人骨头里刮药引的人,一个替三府十六县的可怜人遮风挡雨的人,一个到最后一刻还在替姜灵素挡锅的人。”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那本古籍上教了你造梦的法子,本意是止住前朝的祸事,不是让你拿来在越州画地为王,更不是让你拿来与朝廷作对的吧?”
陆同方没有回答。
谢凛往前走了一步。
“我坠崖那天,在山寨里看见的不只是骨殖和碎石。我还看见了马车。”
陆同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些运粮的马车。车辙压在山路上的泥印有这么深!”
谢凛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下距离,“山腹里的空间比你描述的要大得多,你能囤下的东西,不止骨殖。你把前朝军人的尸体挖出来,把骨殖炼成圣水,用圣水控制信徒替你掏空山腹。然后你在山腹里放了什么?粮食?兵器?还是别的什么?”
“越州府志里夹着一张旧图。那是我爹放在我书房里的,另一个人画的。图上的青云山,山腹位置标了两个字——粮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