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熟了,在地里多待一天,遇上一场雨就可能发芽霉变。
农民等不起。
罗熙缘看着关老七急红的眼睛,知道华尔街这把刀,算是真真切切地捅到肉里了。
“红星机械厂那边的国产替代机,进度怎么样了?”
她问。
关老七连连摆手,满脸苦涩。
“别提了。魏老哥急得上火。机器是造出来了,样式、发动机都行。可一上大田高负荷运转,收不到三十亩地,主传动轴就脆断。齿轮直接崩牙。说到底,就是咱们的钢材不过关。炼不出那种又硬又韧的好铁疙瘩。”
罗熙缘没再多问。
转身走进屋里,从衣架上扯下防风外套。
“林薇留守楚地,稳住各省合作社的资金盘,告诉下面,绝不许签外资的退群协议。损失的麦子,罗氏拿保底基金赔给他们。”
她穿好外套,拉链拉到顶。
“备车,去机场。我去东北。”
东北,双林县。
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带点未尽的料峭。
红星机械厂的红砖厂房外,几排长满杂草的废旧车床堆在墙角。
车间里没有机械转动的声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罗熙缘带着赵虎走进第一车间,刺鼻的机油味和电焊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车间正中央,停着一台崭新的红色重型收割机。
外壳烤漆锃亮,极具机械美感。
可这台庞然大物却像个残废,底盘被拆开了,露出里面断成两截的主传动轴。
魏长山蹲在机器底下,身上那件蓝布工装早看不出本来颜色,蹭着大片黑乎乎的油泥。
老头子手里捏着一截崩断的齿轮,眼窝深陷,整个人显出一种熬了几个通宵的疲态。
听到脚步声,魏长山抬起头。
看着罗熙缘,嘴唇抖了好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罗总……我对不住大伙。”
魏长山嗓音哑得厉害,话里满是懊恼。
“图纸吃透了,机床精度也提上去了。可就是这骨头不行。咱们国内的民用钢厂,炼不出这种耐疲劳的特种合金钢。这轴承只要一发热,立马就变形。”
他把那块断齿轮丢在水泥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好钢,咱们这农机,就是个空有个漂亮壳子的废物。”
车间周围站着几十个老工人。
低着头,连抽烟的兴致都没有。
他们为了这台机器熬了半年,眼看要成,却被一块铁给卡死了。
罗熙缘走过去,捡起那块断裂的齿轮。
入手很沉,断口处呈现出参差不齐的灰色结晶面。
她盯着断口看了一会。
“咱们国家,连能上天的火箭和潜海的核潜艇都能造,炼不出一块给收割机用的钢?”
魏长山站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叹了声气。
“军工级别的钢厂,那都是国家战略资源,咱们民企拿不到配额。市面上的那些民营钢厂,都在搞建筑用的螺纹钢,追求的是产量。特种合金钢需要极其严苛的配方比例、温度控制和复杂的淬火工艺。为了咱们这几百台农机的订单,人家根本不愿意改产线去搞研发,赔本的买卖没人做。”
老头子苦笑。
“这帮外资农机巨头,早些年用倾销把咱们国内的农机研发体系打散了。现在他们垄断了市场,连带着把上游的特种材料供应链也给锁死了。”
罗熙缘把齿轮扔进旁边的废铁筐。
她没发火,也没说宽慰的话。
视线越过厂房高高的天窗,看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空。
“没人愿意改产线,那咱们就自己炼。”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人全抬了头。
魏长山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一步。
“罗总,您说啥?自己炼?炼钢可不是打铁,那是重资产,光建个特种电炉都得几个亿,还得有成熟的配方和技术团队。咱们上哪弄去?”
“资金我出。团队我想办法。”
罗熙缘语调放平,每个字都咬得极实。
她转过头,看向赵虎。
“双林县附近,有没有倒闭或者停产的特钢厂?”
赵虎在东北待得久,对周边熟。
想了想答道:“城东十里地,有个原来市里管的红星特钢二厂。前几年效益不好,停产大半年了,设备都生了锈。听说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正挂在市国资委的牌子上准备破产清算。”
“去跟市里谈。”
罗熙缘直接下指令。
“连厂房带设备,甚至债务,罗氏全盘接手。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个厂子的烟囱重新冒烟。”
魏长山急了,伸手虚拽了一把赵虎的胳膊。
“罗总!光买个空壳子厂没用啊!没有核心的冶炼配方,出炉的钢水还是废铁!”
“配方已经在路上了。”
罗熙缘看着魏长山。
“魏老,您只管把车间里的人拢住。机床别停,随时准备接新料。”
她没在车间多待,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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