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入内府书务司的第七日,被点名了,不是升迁,不是表扬,甚至不是一句带温度的提醒。
而是在晨议将散未散时,堂中人已开始收笔、合册,主簿忽然翻到名册最后一页,像是顺手,又像是早有准备,淡淡开口:
“西南军需旧档,有一批对不上。”
一句话,堂中静了一瞬。
不是骤然死寂,而是那种被人强行掐断的声响,衣袖摩擦声停了,咳嗽声没落下来,有人正要说的话被咽回喉咙。
西南,军需,旧档。
这三个词,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内府里最容易让人“少活几年的东西”。
西南军镇远离中枢,历年征调频繁,水陆并行,调拨路线长且杂,涉及军、府、转运、仓储多重衔接; 军需账目本就与常例不同,数目大、时效急,很多时候先调后补,凭据滞后; 而“旧档”二字,更是意味着经手之人早已调离、升迁,甚至去世,账却还在。
“涉及年限跨度大,调拨路径复杂。”主簿合上册子,语气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说明,“核验期七日。”
有人心里已经开始算了,七日,不是为了算清。是为了,看你怎么死。
主簿抬眼,视线越过一排排低头的吏员,最终落在沈昭宁身上。
没有停顿,没有铺垫。
“你,协办。”
不是“协助”。
不是“从旁听用”。
是,你来扛,那一瞬间,有人下意识看向她,不是恶意,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极其内府式的目光:冷静、克制、带着计算。
新来的,女学出来的,前几日刚在账目上动过一回手脚,把一处本该“顺过去”的数字,硬生生摊开来重算。
这份任务,更像是一道试纸,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能进脏水,还是,只能在干净地方用。
沈昭宁起身,整了整袖口,行礼。
“是。”
没有多问一句。
没有问“旧档到哪一年”。
没有问“是否有人配合”。
甚至没有问“是否有前例”。
她应下得太快,以至于堂中几位年长的吏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有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年轻,不知深浅。
军需旧档被抬进书务司偏库的时候,连地面都显得拥挤。
木箱一只接一只,封条泛黄,有的还残留着旧年的印记;箱盖一掀,纸页气味便涌出来,陈墨、霉味、灰尘混在一起,像一段被封存太久的时间。
册页泛黄,边角起毛,墨迹斑驳,有些被水浸过,字迹晕开,只剩轮廓;有些明显被重抄,纸张新旧不一,装订却刻意统一。
沈昭宁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对不上”。
不是有人贪,至少,不只是,是多年层层转手,每一次“对账”,都在原本已经不完整的账目上,再次“修平”。
调拨时少一笔?补上个整数。凭据没回来?按惯例推算。
修到最后,数字好看了,也干净了,但,原数,早就没人知道了,第一日,她几乎没抬过头。
不抄写,不归类,甚至没有立刻算数,她只做一件事,建轴线,她把所有军需记录,从箱中一页页取出,按“时间—路线—经手人”重新铺开。
不是按年,不是按品类,而是按一次一次真实发生过的调拨行为。
哪一日,从何仓出,经谁之手,走哪条路,到哪一处军镇。
她不急着合并,不急着求“总数”,她要找的,是断点。
第二日,断点出来了。
某一年秋,西南暴雨,粮道改水运,账中却仍沿用陆路计损; 某一批军械,三次调拨记录,数量一致,却出现了四次经手签名; 还有一处,账目连续两页字迹完全相同,连墨痕的停顿都一致,明显是照抄。
第三日,她开始回溯,不是追责,不是点名,只是标注。
“此处无原凭。”
““此处数量合理,但来源异常。”
字写得极淡,不像控诉,更像注释。
可那些注释,一条一条钉下去,就像在平整的地面上,悄悄立起一排暗钉。
第四日,有人开始坐不住,不是主簿,不是上官。
而是一名在书务司待了十余年的老吏。
“沈协办,”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这批档,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
这四个字,在内府里,是一种劝退,也是一种保护,言外之意很清楚,差不多得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沈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平静。
“正因为向来如此,”她说,“才被调来重算。”
一句话,把所有退路堵死,老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第五日,她把整理好的副册,递给主簿。
没有结论,没有建议,没有一句“可结案”。
只有一行极冷静的备注:
“核验尚未完成,不宜出具总数。”
主簿翻完,沉默良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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