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容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微微叹了口气。
母女两个就这么依偎着，过了许久，白容才终于开口：“是啊，这古往今来，没有女人当皇帝，自然也就没有公主为储君了。”
这话说的萧楚华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紧接着，又听白容继续道：“只是这没有女人为帝，如今也有了，这没有公主为储君，为何就不能有？”
说到这里，白容略低下头，正和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萧楚华惊讶的视线对上。
她伸手轻轻抚上萧楚华的眼角，感慨道：“我这所有的孩子里，你最肖我，也最令我放心不下。
“你那两个兄长，愚蠢、懦弱，便是守成之君，都难以做得，母亲不能让你阿大辛苦经营的江山在他们手里败落。
“若是从前的你，母亲也不会考虑，一个沉湎于儿女情长的君主，还不如那些个懦弱愚蠢的。
“不过近来一看，你倒是长进了不少，母亲这心里啊，是又欣慰，又忧虑。
“你能长进是好事，可母亲怕的是你听信了什么人的话，太过偏听偏信，让人给骗了去，这可不妙。”
萧楚华初时还没明白自己母亲的意思，待听完，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前后言行差异太大，让母亲以为自己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点——
若单单只是指点倒还好说，母亲这是怕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吃了亏去。
细细想来，若非重活半辈子，自己在这个时候，确实是决计不会留心时局的。
按上辈子的经历来看，彼时的自己，满心都是对琴瑟和鸣的驸马之死的哀伤，和对母亲赐婚白氏子弟与自己的愤懑。
在当时自己的眼中，驸马刚含冤而死，母亲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再许白氏子，好巩固其势力，为登基加注筹码，很难不让她难过。可若是跳出当时的视角再看，母亲那分明就是在保全自己，用“白氏子”来将自己捆绑在新朝的战车上，正是爱护之意，奈何自己当初实在满脑子儿女情长，根本看不懂，也就渐渐和母亲越来越生分，以至最后，心生怨怼。
“儿臣确实是受人点拨，想通了一些事，也想明白了母亲的好些苦心。”
萧楚华说着，想了想，又特意补充道：“不如这样，母亲，您给儿臣安排几个老师，好好教一教儿臣，这样一来，您也不必担心儿臣偏听偏信了，儿臣也能学到些东西，以报答母亲，如何？”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楚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她保持着依偎在母亲膝头的姿态，仰起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盼，眼神毫无闪躲。
白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杏眼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自己略显苍老的面容。
没有慌乱，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着点依赖的信任。
“给你安排老师……确实是个法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人选：“既然要学，就不能像那些翰林院的呆子，只教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
“帝王之术，首在知人、善任、明断、制衡……嗯，狄怀英老成谋国，于吏治民生见解独到，可以为师。此外，这岑长棘也不错，还有……”
听着白容所说的人，萧楚华心底迅速回忆起来。
狄怀英是母亲所有宠臣中，难得最后得善终的，当然这也和他死得早有关。不过此人性情刚直，却行事圆融，处事更是很有能力，故颇受母亲信赖。
岑长棘就惨多了，按照正常的发展，他会在明年秋天，因为拒绝与张嘉福同流合污，上表请立白承嗣为皇太子，而受到记恨，更因反对母亲诏天下建大云寺，终被罢相，后又被嗅到气味的倪俊章胁诬，以谋反罪被杀，五子皆遇害。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倪俊章早就被自己杀死，以韩遂中替代。
至于立白承嗣为皇太子一事，经过自己这几个月的“努力”，怕是也不会发生——
那张嘉福就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早在自己多次出入后宫，传出母亲频频问政自己时，他就私下里攀附到公主府去了。甚至上辈子，萧哲上位后、韦后起势前，此人也曾讨好过自己，根本不足为虑。
这辈子已经有了这么多差异，想来岑长棘应当不会落得那般惨烈的下场。
不过……
岑长棘之所以下场不好，也并不仅仅是因为先拒绝攀附白承嗣，后反对建大云寺这么两件事。
真正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岑长棘乃是出身于旧勋贵岑氏，其曾祖就是西梁吏部尚书，祖父为前朝侍郎，叔父岑文本，亦是本朝宰相——
从岑长棘这么一支就不难看出，为什么父亲和母亲一定要致力于打压勋贵世家了。
所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莫过于此。
若是任由这些勋贵世家联姻发展，那天下权势就并非皇帝之权势，而是这些勋贵世家的权势了。
皇帝为权臣架空，史书之上，前朝教训，多不胜数。
所以，就算岑长棘如今在朝中还算很有些分量，萧楚华却也不打算过于亲近，反而狄怀英，虽说也勉强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却因为祖上乃东羌豪族，更像是地方上的地主，而不是世家，又有羌人血脉，故一向为关陇勋贵所瞧不起，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个利益团体的，是以从家世背景上来讲，狄怀英要安全许多。
就在萧楚华心中暗暗思索时，白容口中又吐出几个名字，皆是朝中重臣，倒令萧楚华生出了一丝愧疚。
她自重生以来，苦心算计，就算刚刚，也是表演居多，可母亲却当真为自己安排了身份不一般的老师——
一旦母亲真让这些人来教导自己，那几乎就是在明言，她白楚华，不，现在应该是“白楚华”了，她白楚华将为皇嗣，乃至……
为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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