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街巷里，舞台上已经表演过半，夏荷却迟迟不见人。
云嬷嬷道：“春宵楼的夏荷，怎么还没来？”
牡丹阁的杜妈妈回答：“想来定是她昨日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今天黔驴技穷，不敢来了吧，你说呢，丁妈妈？”
丁妈妈作为春宵楼的管理者，听杜妈妈这么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她力捧的纪兰君昨天被那丫头压了一头，可她又偏偏给春宵楼长了脸，她现在的心情还真挺复杂。
“回嬷嬷，夏荷想必被急事拖着手脚，我相信她不会耽误这么重要的评选。”丁妈妈道。
纪兰君心想，昨天夏荷的表现过于亮眼，把她这春宵楼的头牌都给压了下去，今天她迟了更好，正好剥夺她的评选资格。
秦弄玉看夏荷到现在还没来，心中祈祷她最好不来，昨天她给的压力太大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她们所愿，夏荷的马车此刻已经停在舞台后面。两个侍女引着夏荷急匆匆从后门进场。
等夏荷出现在后台时，引起众人注目，看着她急匆匆的走上舞台。
舞台上等人见夏荷来了，到底是什么心情，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夏荷对自家妈妈和云嬷嬷点头施礼后快步回到自己座位，现在上场表演的，正是纪兰君。
纪兰君的妄想没有得逞，她心情略有些烦躁，上台时，只拿了一把琵琶。
她今天弹奏的是古曲《汉宫秋月》，看来她为今天的曲子做了充分准备，琵琶一响，那种清怨抑郁的氛围就被营造出来。琵琶在她手中，宛如当时的女子，身处宫墙之内，遥望皓月西沉。
姜子衿心道：“这等技法，真是闻所未闻，怪不得能成为春宵楼头牌，实力不容小觑。”
纪兰君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乐曲中，曲调缓慢细腻，如泣如诉，一种无可奈何、寂寥清冷的情感从琵琶声中传来。
以前她还觉得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对琵琶声的描写有些夸张，现在听到纪兰君所弹，虽然不是同一首曲子，但那种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随着最后几声琵琶响，大地归寂，所有人都沉浸在《汉宫秋月》的余韵中，久久不能自拔。
最后是云嬷嬷带头鼓掌，打破了平静的场面，众人这才回过神，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丁妈妈满意地看着自己调教出来的头牌，刚才纪兰君已经做到人与曲和，不再拘泥于技法，上升到意的阶段。
她对自己今晚表现十分满意，对着观众和评委施礼后盈盈走下台。
后面一个上场的人被纪兰君的表现影响心境，刚上台就弹错几个音。在曲子的后段，虽然找补一些，但给人的第一印象太差了，已经无缘三甲。
接着上场的就是秦弄玉。
只见她把古琴平缓放在琴架上，手指在琴弦上拨散，一阵轻快的音调发出，原来她是在试琴。
秦弄玉深吸一口气，刚才纪兰君的表现太好，她心里同样有压力。
一首《阳春白雪》从她手中弹出，清新明快的泛音段落如雪落竹梢，密集的轮指又如万物复苏。
这首曲子是中国十大古曲之一，欣欣向荣的愉悦心情从曲子中传出。听到如此明媚的琴曲，就连作为对手的姜子衿都不得不赞叹一句：“弹得真好。”
秦弄玉弹奏的曲子中，不仅有积极进取、乐观向上的精神，还兼具和风淡荡、凛然清洁的意蕴。
听者无不沉浸于曲子流畅明快的旋律之中，刚才被《汉宫秋月》带来的低落寂寥心境，一扫而光。
等她弹完，台上台下响起剧烈的掌声。
秦弄玉施礼之后，怀抱古琴下了台，临走之际，深深看了一眼夏荷。
夏荷心里压力骤增，她以前只是以为自己拿不下花魁，只是自己嗓音的缘故，如今一看，在技艺上，自己与她们确实有差距。
她握紧手中的纸，深吸两口气，和两个侍女一起走到台上。
只见她怀抱琵琶，身边两个侍女一人吹箫，一人弹筝。
花魁评选，为了彰显技艺，大多都会选择独奏，而夏荷居然选了合奏，令众人心里多了一丝好奇。
随着夏荷手指拨动，三人熟练地演奏起来。
她的琵琶先是模拟鼓声钟鸣，箫筝演绎波光水影，第一段“江楼钟鼓”被她精彩地演绎着。
随即她想起姜子衿给她的诗，今日在此弹奏的，是我夏荷，千年以后，又会是谁在此弹着这首春江花月夜呢？
许是纪兰君和秦弄玉给她的压力太大，迸发出自己的潜力。她不知不觉间开口唱道：“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今天考核的项目本是奏曲，并非唱诗。
杜妈妈心中一喜，就要说夏荷违规。
“嬷嬷。”她刚开口，就被云嬷嬷制止。
此时除了她之外，全部听出来，夏荷演奏的，乃是一首新曲。
要研究出一首新曲，非词曲大家不可能，这夏荷究竟是从哪得来的这么一首曲子，包括云嬷嬷在内，加上所有评委，都知道这首曲子绝不是夏荷能写出来的。
她们在意的是曲，可那些来看热闹的风流才子，却被夏荷所唱之诗震惊。
其中所含韵味，仿佛一颗颗石子击中他们的情感，层层并进。那种对于时空的描述，仿佛置身于美梦之中，梦虽美，但有一丝遗憾之意。
那丝遗憾到底是什么呢，每个人都说不出来，只有寄托于滔滔流逝的江水，随春而去。
词曲相和，旋律委婉质朴，节奏平稳舒展，整体静谧恬淡，人们已经忘了夏荷的声线，喜欢曲子的沉浸在曲中，喜欢诗词的沉浸在诗句中。
直到夏荷唱完，曲子在“欸乃归舟”中接近尾声。
真如江水逝去一般，最后寂寥无声。
云嬷嬷毕竟才情有限，只知道这是一首新曲。
台下的崔贤，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作为崔家第四子，平日顽劣，但该有的见识一点不差。
他已经猜出，这首曲子，连同夏荷唱的诗，都将会风靡大卫。
同时他心中了然，这次花魁之争，自己必然失败，看来回春楼的招牌白水春色以后就要归天然居了。
得了好诗好曲，失了白水春色，他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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