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房子比林晚晚想象中更破旧。院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个女人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桂香婶，这两位是市里来的同志，想找你了解点事。”村干部介绍。
周桂香放下玉米，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在林晚晚脸上停留了几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屋里坐吧，外头冷。”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周桂香倒了三碗热水。
方晴拿出证件：“周阿姨，我们是律师，想了解一下三十三年前，您是否经手过一个女婴的……转让。”
周桂香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热水晃出来一点，烫到手指，她也没松开。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这个女婴，可能是我的委托人。”方晴看了眼林晚晚，“我们想找到她的亲生父母。”
长久的沉默。
周桂香走到炕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纸片。
“秀云是我表妹。”周桂香拿起照片，“她命苦。二十岁那年，爹妈都病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人牵线，说城里有人家想要孩子，能给一大笔钱。她就去了。”
林晚晚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衫，对着镜头笑，眉眼清秀。
“去了大半年，回来的时候肚子都显怀了。”周桂香继续说，“村里人说闲话，她爹气得要打断她的腿。我让她住在我家，对外说是去外地打工了。她临盆前，天天哭，说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会怎样。”
“孩子是在哪生的？”方晴问。
“就在我家里，我亲自接生的。”周桂香声音低下去，“生了个女儿，秀云抱着她，眼泪一直掉。她说……她说对不起这孩子。”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后来呢？”林晚晚的声音很轻。
“后来秀云说，这孩子不能留。”周桂香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她才二十一岁，还要嫁人。带着个孩子，这辈子就毁了。她求我，让我找个好人家，把孩子送走。”
“所以你找到了赵秀芳？”
周桂香点头：“赵秀芳她回娘家时听说了这事，主动找上门。她说她流产了，不能生了，想要个孩子。她保证会当亲生的养，还给了三千块钱。”
“三千？”方晴皱眉，“当年这不是小数目。”
“是。秀云拿了两千，给她爹妈治病。我拿了一千，算是……跑腿费。”周桂香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这钱脏，可那时候……太穷了。”
“孩子，你左边耳朵后是不是有一个红色胎记，像柳树叶子。”周桂香探出半个身子看向林晚晚。
林晚晚的呼吸停滞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撩起左耳后面的头发。这个胎记她从小就有。赵秀芳说是“脏东西”，好几次想用偏方给她弄掉。她留长发，刚好能遮住。
周桂香看着她耳后的胎记，眼泪终于掉下来：“就是这个……秀云说过，孩子耳朵后面有片红叶子，是胎里带来的。她说这是记号，以后要是能见面，凭这个能认出来……”
她颤抖着打开那个小红布包，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胎发。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是稚嫩的字迹：“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字迹被泪水晕开过。
林晚晚盯着那缕胎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她现在在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死了。”周桂香抹了把脸，“十年前，嫁到贵州去了，生了两个儿子。前年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熬过三个月。走之前……还念叨那个孩子，说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
方晴收起证物袋，声音很冷静：“周阿姨，这些证物我们需要带走。另外，周秀云还有别的亲人吗？父母，兄弟姐妹？”
“都没了。她爹妈那年冬天没熬过去，先后走了。她一个弟弟，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前几年也走了。”周桂香看向林晚晚，“你……你真的是那个孩子？”
林晚晚没说话。她的手不自觉的摸向左耳后红色胎记。
“赵秀芳抱走孩子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方晴继续问，“关于孩子的父亲？”
周桂香摇头：“秀云不肯说。我问过几次，她只是哭。后来我猜……可能是那户雇她生孩子的人家，不想留女孩。”
“那户人家姓什么？”
“秀云没提。我想着……那家人很有钱，不然也不会花大价钱找人生个自己的孩子。没钱的只会是像赵秀芳那样，花钱买孩子。”周桂香叹了一口气，“唉，都是造孽啊！我也一样！”
林晚晚的心沉下去。苏婉家确实很有钱。
周秀云是代孕者，那雇主有可能就是苏家。
如果她是苏家雇来生孩子的，那苏婉……
离开时，林晚晚把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三千多块，放在炕上。
周桂香推辞：“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林晚晚说，“麻烦你，去给周秀云……给我妈，修修坟。买点纸钱，烧给她。告诉她……”
她顿了顿。
“告诉她，我长大了。不冷，不饿，过得……还好。”
周桂香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走出院子时，开始下雨了。
细雨飘飘，山里一片雾蒙蒙。
林晚晚抱着那个装着梳子和胎发的证物袋。
手机震了。是苏婉：“晚晚，明天上午来公司，合作方案的细节我们再碰一下？”
她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好。”
然后关机。
方晴看着她：“你怀疑苏婉？”
“我不知道。”林晚晚的声音很轻。
林晚晚摸了摸左耳后面的胎记。
早晨九点的阳光穿过苏氏集团大厦的旋转门，在地面上律动，一闪，一闪的。
林晚晚穿过大堂，前台姑娘已经认识她，微笑着点头：“林小姐早，苏总在办公室等您。”
电梯匀速上升，高管办公区。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苏婉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讲电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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