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然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一开始的惊恐和抓狂，慢慢变成了茫然，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看着乔晚。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摇曳的白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雕琢稀世珍宝的工匠。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符咒光芒。
有的，只是最原始、最质朴的食物制作过程。
然而，就是这份质朴，在这诡异绝伦的环境里，却产生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割裂感。
仿佛她以一人之力，用一块小小的揉面垫，在这片绝望的鬼域里，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方属于“人间”的、温暖的净土。
花轿里的“哀思新娘”，似乎也被这奇异的景象所吸引。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力场，虽然依旧强大，却不再主动攻击。它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远远地观望着。
时间，在这奇妙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终于，一个个白白胖胖、承载着“圆满”寓意的饺子，被乔晚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板上。
她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瓶矿泉水，倒进小锅，然后从判官给的法器里，引出一缕幽冥鬼火，点燃了锅底。
水，很快就沸腾了。
乔晚将饺子一个个下入锅中。
“咕嘟，咕嘟……”
水花翻滚，白色的雾气升腾而起，带着一股纯粹的、小麦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这股香气，与之前麻婆豆腐那霸道的、充满攻击性的香辣完全不同。
它温暖，平和，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卸下所有心防的、家的味道。
香气飘散开来。
它没有去冲击那悲伤的力场，而是像春雨润物一样，温柔地、无声地渗透了进去。
它在说，“我回来了”。
白修然闻到这股味道，眼眶莫名一红。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时，母亲在洞府里为他烤的那只野鸡。
被冻得僵硬的江离，那双紧闭的、覆盖着寒霜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而那顶安静了许久的花轿，此刻却剧烈地摇晃起来。
轿子里传出的，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一种包含了无尽委屈、期盼、与不敢置信的、压抑了千年的呜咽。
“起锅。”
乔晚用漏勺将煮得恰到好处的饺子捞出，盛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
她没有加任何汤汁，只是在旁边配了一碟最简单的、用酱油和几滴香醋调成的蘸料。
她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血红色的花轿。
这一次，那股凝固时间的力量，没有再阻拦她。
她走到轿前，将那碗饺子恭敬地、稳稳地放在了轿帘前的地面上。
“新娘子。”
乔晚轻声说，声音在这死寂的鬼城里格外清晰。
“你等的人，回来了。”
“吃完这碗饺子，就跟他，安心上路吧。”
轿子里，哭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
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甲上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缓缓地、颤抖地，掀开了轿帘的一角。
轿帘后，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也悲伤得令人心碎的脸。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却泪痕斑驳。那双美眸，像两口盛满了千年秋水的深井，望向乔晚，又越过她，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她没有看那碗饺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碟小小的蘸料上。
那里，除了酱油和醋，还有乔晚最后撒上去的、几粒细碎的蒜蓉。
新娘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来了。
出征前的那一晚，她的少年郎，那个答应了要回来娶她的将军，就着一碟蒜蓉醋，吃光了她包的两大盘饺子。
他说：“等我回来，我还要吃你包的饺子，还要这么多蒜，才够味！”
一模一样。
连那几粒蒜蓉的位置，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新娘的眼泪，瞬间决堤。
但这一次，泪水中没有了怨，没有了恨，只有无尽的释怀与了悟。
她伸出手，动作优雅而庄重，端起了那碗饺子。
她没有用筷子，而是用手拈起一个，蘸了蘸碟子里的蒜蓉醋，轻轻放入口中。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如春回大地，让整座鬼城的红色灯笼，都仿佛在一瞬间真正地明亮了起来。
随着她满足的喟叹，她那身华美的凤冠霞佩，连同她身后的花轿，开始像被风化的沙雕一样，寸寸剥落，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向空中。
江离身上的寒霜，也在这一刻，如阳光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一个踉跄。
“噗通。”
一声闷响。
他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周身的尸气虽然依旧强大，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暴戾，反而多了一丝平和。
“江离！”乔晚立刻上前，想要扶他。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江离的胳膊时，异变陡生！
随着“哀思新娘”执念的彻底消散，她那股庞大的、维持着整个枉死城时间囚笼的力量，也随之崩塌。
失去了这股力量的镇压，某种更古老、更恐怖、更具侵略性的气息，从枉死城的地底深处，猛然苏醒！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巨兽，正在地心深处翻身。
那些刚刚恢复了色彩的红灯笼，瞬间被一股漆黑如墨的霸道气息所侵染，红光变成了不祥的黑红色。
空气中，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令人俯首称臣的、绝对的帝王威压！
刚刚脱困的江离，脸色瞬间变得比之前被冰封时还要难看。
他感受到了。
那股熟悉的、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混合着血腥、背叛与无上皇权的气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城市最中心的那座高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来了。”
江离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仇恨。
乔晚一愣：“他？他是谁？”
江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里，第一次燃烧起足以焚尽一切的、黑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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