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接到电话时,正在江城电视台资料室翻旧磁带。
桌上摊着三类材料:德林资本公开年报、国外财经报纸剪报、拉美和东南亚地方银行改制案例。旁边一名年轻编导抱着词典,正对着一份英文报道逐句翻译,翻到“资产处置效率提升”时皱起眉。
“苏姐,这句话听着挺正常,怎么后面就接工厂裁员?”
苏清瑶把一份当地工会访谈递过去。
“因为他们所谓资产处置,就是银行停止给长期制造业贷款,逼企业违约,再由关联基金低价接资产。报道里写得漂亮,工人拿到的只是买断通知。”
编导低声骂了一句:“这也能叫先进治理?”
“所以我们不能只骂。”苏清瑶把红笔帽咬开,在标题旁写下四个字:金融病历。
“把病例摊开,让观众自己看。”
上午十点,顾言派人送来一份可公开引用材料清单。清单上明确标着哪些能用,哪些只能做背景核验,哪些涉及正在侦办不能播。苏清瑶看完后,拿起电话打给顾言。
“顾主任,贺良才和启明案的细节我不碰,但德林海外案例要用大量公开资料,你们能不能帮我核对几份财报数据?”
顾言那边翻纸的声音很急:“发过来。注意三点:第一,不要说江城已经认定德林违法,国内案子还在程序里;第二,不要把所有外资金融都打成一类;第三,每个案例必须有出处,别给他们反咬诽谤的口子。”
苏清瑶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我当新记者训。”
“我是在替你挡律师函。”顾言说完,停了停,“这次他们会很狠。国外报纸已经放风,说江城拒绝国际资本,营商环境倒退。”
苏清瑶看向桌上的剪报,眼神冷了下来。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国际资本’这四个字背后,有时候藏着什么账。”
下午,电视台会议室临时变成翻译室。外经贸办借来的两名干部、江城大学金融系一名老师、苏清瑶团队的编导围着长桌核材料。
第一份案例来自南美某矿业城市。德林通过入股当地城市银行取得风险管理委员会席位,半年后推动调整贷款投向,矿山设备厂和铁路维修厂被列为“低效资产”,原有贷款到期不续。两家厂子资金链断裂,抵押设备被关联基金拍走,后续又以高价租回给当地政府工程。
江城大学老师看完财报,推了推眼镜:“这里要谨慎。德林年报没有写‘逼迫’,只写‘优化不良资产处置’。但当地法院公告能证明关联基金参与拍卖。”
苏清瑶立刻改稿:“旁白不用‘逼迫’,用时间线说话。先入股,后改风控,贷款到期不续,关联基金拍卖。观众听得懂。”
第二份案例来自东南亚一个港口城市。德林提供美元授信,附带利润率对赌。当地银行为完成利润指标,大幅压缩制造业贷款,转向房地产开发和短期贸易融资。两年后房地产泡沫破裂,银行坏账率飙升,德林按协议提高持股比例,随后接手港口仓储和几块工业用地。
年轻编导把当地报纸照片贴到白板上,照片里是一群工人在厂门口举着手写牌子。
他声音有些发闷:“这张能用吗?”
苏清瑶看了几秒:“能用,但别煽情配乐。字幕写清楚时间、地点、工厂名称和贷款被抽走的原因。”
第三份材料最关键,是一份国外财经杂志对德林高管的采访。对方曾公开说过:“地方银行应摆脱低效产业绑定,将资本配置到回报更高的城市资产。”这句话在原文里被包装成现代金融理念,可放在江城商行条款旁边,意思就变了。
顾言派来的干部指着中文译稿:“‘城市资产’不能翻成地产,原文没这么写。”
苏清瑶点头:“按原文翻。但后面接他们投资组合里地产和矿产占比,让数据说。”
傍晚,第一版节目脚本出来,标题定为《跨国对赌之下的工业坟场》。
台里有领导看完标题,眉头当场皱起:“清瑶,这个题太冲了。德林现在还没被定性,省里也有人支持引进外资,你这么播,会不会给市里添麻烦?”
苏清瑶把证据目录推过去。
“领导,节目不碰正在侦办的具体案情,只讲德林公开案例、公开财报和当地法院公告。我们不说它在江城违法,只问一种金融模式进来之后,银行会不会从工厂身上抽血。”
领导翻了几页,脸色慢慢严肃。
“律师风险呢?”
“每句话有出处,采访对象有授权,翻译件有复核。”苏清瑶把另一份清单拿出来,“有争议的形容词全删,留事实。”
领导沉默片刻,拿起笔在审片意见上签字。
“播。但你自己盯后期,别让剪辑把尺度剪歪。”
夜里八点半,节目播出。
画面没有从江城开始,而是从一座南美旧工业城的废弃车间开始。镜头扫过锈掉的机床、被拆走的吊车轨道、墙上褪色的工会标语,旁白平静地念出时间线:某年某月,德林资本入股当地城市银行;某年某月,银行调整贷款模型;某年某月,两家设备制造厂贷款到期未续;同年,关联基金参与抵押资产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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