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炉压出现一次短促波动。压力表指针跳了一格，赵工立刻抬手：“暂停加料，稳压！”
操作员手停在半空，廖工弯腰看表，额头上汗珠往下滚。
顾言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阿琴伸手拦住：“安全线。”
顾言低头看了眼脚尖，退回去，苦笑道：“我管钱的，确实不该添乱。”
廖工没理会他们，等指针缓慢回稳，才咬着牙道：“脱氧剂减半，延后六十秒。记录写清楚，别靠脑子记。”
赵工迅速落笔：“三点四十二，炉压波动后稳压，脱氧剂减半，延后六十秒。”
楚天河站在安全线外，没有催。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新制度牌，又看向炉前一排紧绷的背影。江重现在最缺的不是一句“自主可控”，而是把每次波动、每份样品、每个签字都留下来，留下来才能复盘，才能追责，才能变成下一炉的底气。
傍晚，小炉出样。
一块拳头大小的钢样被夹出，表面还带着暗红色。赵工按流程编号，廖工盯着冷却，阿琴记录封样时间。张世海本能想凑近，被廖工一把挡住。
“别拿你看铸件那套看它。”
张世海哼了一声：“我就看看，又不啃。”
检测一直做到夜里。氧含量结果出来时，赵工拿着纸，手指微微发抖。
“达到阶段目标。”
屋里没人欢呼。廖工把纸抢过去，看了夹杂物分析，又看热处理前的初步硬度，脸上紧绷的纹路才稍微松了一点。
“夹杂物接近装机试验线，但还没到能拍胸脯的时候。”他把检测单放到桌上，“小炉过，不算过；中试过，才敢喘气。”
石大柱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廖工，你这人嘴真硬。”
廖工瞪他：“嘴硬比钢软强。”
张世海这回没顶嘴。他看着那块被封进样品盒里的钢，低声道：“这要是真成了，以后他们断钢料，咱们就不用看人脸色了。”
楚天河接过封存单，在见证人一栏签字。
“现在还不能往外喊。样品进库，检测记录封存，明天开始做复测和疲劳预试。保密中心今晚就按新制度运转，第一炉小样的消息只限核心组。”
顾言把样品盒递给阿琴，由她和陈柏元共同装进库房保险柜。秦峰的人在门口登记封条编号。
老曹厂长站在外头，刚想问能不能给省里报个喜，楚天河先开口：“报阶段进展，不报突破。文字由顾言把关，别给人递抢样和要配方的理由。”
老曹把话咽了回去，连连点头。
库房铁门关上，陈柏元把钥匙交给阿琴一把，自己留一把。两人同时在封存本上签字。
廖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却没擦干净。
“明天做第二炉。今天这炉要是复测不稳，今晚高兴也白高兴。”
楚天河看着他：“该睡的人睡，该值守的人值守。攻关不是熬死谁，制度刚立起来，别第一天就靠硬撑破坏它。”
廖工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留下，赵工已经抢先道：“我值前半夜，他后半夜。记录照制度走。”
阿琴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盯封存本。谁半夜想看样，先把我叫醒。”
石大柱嘀咕：“你比保卫科还凶。”
阿琴把笔帽扣上：“保卫科不懂哪张纸最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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