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办公室里,传真纸铺了半张桌子。
德文原件、中文摘译、专利号检索表、旧图纸复印件,一张压一张,边角用搪瓷杯和算盘压着。翻译员熬得眼睛通红,坐在旁边一边喝浓茶,一边把关键段落用红笔圈出来。
楚天河进门时,顾言正在黑板上写时间线。
“七十年代,前苏联一份公开农业拖拉机传动图纸里,已经出现类似的齿轮阵列分布;八十年代初,东欧公开期刊有改进结构;M公司九十年代申请专利时,把这些公开资料避开了,只强调自己的工程应用场景。”
他把粉笔重重一点。
“这不是一定能把专利全打掉,但足够攻击它的独创性和稳定性。禁制令最怕专利基础不稳,只要法庭认为争议很大,就不会轻易让江重停产。”
楚天河拿起一张旧图纸复印件,图面发黑,线条却能看清。
“来源能经得住问吗?”
顾言立刻道:“欧洲专利局公开卷宗,德国旧设计档案馆复印件,前苏联公开技术资料目录,三条来源都留了取证链。外线只负责查,不负责判断,所有材料让法务和专利代理复核。”
秦峰坐在另一侧,把夜里抓捕的初步材料摊开:“我这边也能接上。赵启明的港币汇款,经两家贸易公司绕到南方设备咨询公司;咨询公司半年内收过M公司国内代理的技术咨询费。接头人冯某手机……不,随身通讯本里有罗经理的办公电话和两个公用电话亭号码。”
他说到一半,把“手机”两个字硬生生咽回去,改口后继续翻笔录。
“冯某供述,罗经理要求确认江重装配故障是否会影响铁路西线订单,并催他拿试炉温度曲线。录音里有‘老板要确认江重到底坏到哪一步’这句话,能和内部参考诱饵对应。”
陈钢把纪委留底册推过来:“省城小贷公司那边,周书记已经安排外围摸排。赵启明澳门赌债不是孤立的,放款人和设备咨询公司有交叉联系人。”
张世海坐在墙边,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水早凉了。他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也就是说,姓赵的不是自己缺德到去找洋人卖厂,是有人先把他套进债里,再逼他动手?”
秦峰道:“目前看是这样。但他改参数、交资料,是自己伸的手。被人套住不是免罪牌。”
张世海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道:“该怎么判怎么判。只是这条债线,不能放。”
楚天河看向陈钢:“把债务胁迫线单列。对普通工人家属要有保护措施,别让对方狗急跳墙。”
陈钢马上记下:“我联系厂工会和保卫科,先把赵启明家属保护起来,口径用协助调查,避免家属区乱传。”
顾言把桌上的材料重新分成三摞。
“第一摞,专利无效抗辩。重点是公开在先、独创性不足、M公司申请文件可能遗漏关键公开资料。第二摞,商业窃密和破坏生产报案。包括赵启明笔录、接头人冯某、汇款流水、黑伞证物、录音和假底单追溯。第三摞,供应链恶意断供投诉。瑞典轴承钢供应商突然以知识产权合规为由停供,时间点和M公司律师函、代理窃密高度吻合。”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压了一夜的锋利。
“这三摞单独看,都能扯皮。放在一起,就是他们先用专利吓江重,再断钢料卡脖子,最后派人进厂改参数、偷底单。”
陈柏元站在窗边,冷冷道:“他们不是怕江重偷技术,是怕江重真把东西做出来。”
屋里静了一下。
楚天河把三摞材料逐一翻过,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最后抽出M公司律师函,放在最上面。
“应诉小组今天上午扩大。法务、外经贸、公安经侦、纪委、江重技术组都参加。口径统一:不主动扩大外交层面,不在媒体上乱喊,不给对方扣帽子的机会;但只要M公司继续推禁制令,这三套材料同步进入程序。”
顾言问:“谈判桌要不要提前摆?”
“摆。”楚天河道,“让外经贸通知M公司亚太区,他们如果还想在中国市场做项目,就派能负责的人来江城。律师可以带,但别只带律师。”
秦峰补了一句:“涉案代理和咨询公司人员,我会按程序继续控制。罗经理如果准备离境,我们申请边控协查。”
陈钢道:“纪委这边同步查省内小贷和厂内资料漏洞,防止他们再从工人家属下手。”
张世海忽然站起来:“我回厂里。”
楚天河看向他。
张世海把搪瓷杯放下,声音发哑却很硬:“赵启明被带走,车间肯定有人猜。我要把话压住。不能让工人以为市里在抓穷人,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改参数只是家里有难处。江重有困难,能说;拿机器换债,不行。”
楚天河点头:“你去。陈柏元一起,把程序权限调整讲成事故复核后的制度升级,不许扩大怀疑。”
陈柏元应了一声,拿起文件就走。
顾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递给楚天河:“还有一件事。轴承钢小炉试验不能停,今天红虎那边的真空泵配件到江重,需要优先放行。对方现在知道装配线没彻底乱,下一步可能会盯材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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