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由剧痛、虚弱、灵魂撕裂感混合而成的,黏稠如实质的黑暗。
罗毅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沉浮,每一次试图上浮,都像溺水者想要挣脱水草的缠绕。三股力量——星之血脉的银白暖流、龙皇印记的金色灼热、混沌侵蚀的惨白冰冷——在他灵魂深处激烈冲突,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意识层面的尖锐疼痛。新获得的“监管者”印记在胸口微弱地搏动,像一颗负担过重、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脏,勉强维持着这三股力量不至于彻底炸开他的存在。
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
圣所坍缩……播火者协议……真相广播……紧急传送……
然后就是坠落,无边无际的坠落,直至砸在这片冰冷的、散发着矿物和尘埃气味的岩石上。
“咳……咳咳……”
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混杂着能量紊乱的嘶嘶声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是乌列尔。罗毅艰难地将意识从内视中拔出,勉强“睁开”了物理意义上的眼睛。
视野模糊,重影晃动。过了好几秒,景象才逐渐清晰。
他们身处一片巨大的、荒凉的环形山底部。头顶是陌生的、稀疏黯淡的星空,几颗颜色诡异的星体悬挂在天幕上,散发着不祥的暗红或幽蓝光芒。空气稀薄到近乎真空,温度极低,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霜。
乌列尔单膝跪在他左侧不远处的岩地上,左臂撑地,右手——不,那已经不能称为手了——那条从肩膀开始晶化的右臂,此刻状况糟糕到了极点。暗紫色与金色交织的晶质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了整个上臂,从裂痕深处渗出粘稠的、闪烁着不稳定能量的暗色光液。她的审判官盔甲残破不堪,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左手五指按在岩地上,微弱却稳定的圣光正从指尖渗出,艰难地构筑着几个基础警戒和隐匿符文。
“鸟人……你还活着没?”另一个声音响起,嘶哑、虚弱,但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混不吝的腔调。
罗毅艰难地转动脖颈。在他右侧,蔡鸡坤瘫在一小堆碎石上。他的形态很不稳定,时而勉强维持着鹰隼大小的鸟形,金红色羽毛黯淡无光,多处焦黑破损;时而又溃散成一团拳头大小、明灭不定的金红色光晕,连轮廓都难以维持。涅盘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闭嘴……扁毛畜生……”乌列尔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省点力气……维持你的火种别灭……”
“老子……当然知道……”蔡鸡坤的光晕波动了一下,似乎想凝聚成鸟形表达不满,但失败了,只能发出更加虚弱的嘟囔,“老罗……怎么样了?”
罗毅想开口说话,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光铸之躯的银色纹路暗淡无光,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几处细微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纹。最糟糕的是灵魂深处,那三股力量的拉锯战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每一次冲突都让他眼前发黑,意识涣散。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等死。
罗毅闭上眼,将全部残存的意志集中向胸口那个新生的、代表着“文明火种监管者”临时权限的印记。印记很微弱,传递来的感知也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世界。但他能感觉到,这印记与他自身灵魂深处的“原点”——那原始灵光的本质——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他不再试图压制或调和那三股冲突的力量——那超出了他现在的极限。他转而尝试做一件更基础、更危险的事:以“监管者”印记为媒介,以“原点”为锚点,观察它们。
不是控制,不是引导,仅仅是……观察。像一个站在暴风眼边缘的记录员,冷静地记录着风暴的形态、能量的流向、冲突的节点。
这需要他将“观察者”的特质提升到极致,同时必须忍受将自己灵魂最脆弱的部分完全暴露在三股狂暴力量面前的痛苦。
起初是更加剧烈的痛苦。当他的“观察”意志触及星之血脉时,那股渴望“守护一切”的温暖冲动瞬间放大了百倍,几乎要将他淹没在对未能拯救之事的无边愧疚中;触及龙皇印记时,冰冷高效的“舍弃糟粕”思维如钢针般刺入意识,带来理性到残酷的撕裂感;触及混沌侵蚀时,疯狂的嘶吼与虚无的诱惑如潮水般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迷乱。
罗毅死死守住意识中央那点清明的“观察者”位格。
我是罗毅。我在观察。这些力量是我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能定义我。
一遍,又一遍,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反复默念的咒语。
渐渐地,痛苦没有减轻,但变得……清晰了。他能“看”到银白、金、惨白三色能量流在灵魂空间内冲突的轨迹,能“感觉”到它们彼此消耗又相互制衡的脆弱平衡点,甚至能隐约“预测”下一次大规模冲突可能爆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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