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姬从不相信谢家人会信守诺言,所以在她说完那些刺激沈元昭的话后,就没打算活着。
她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但没想到的是,谢执居然真的放她归乡。
出京城那日,天地白茫茫一片。
守门官兵按照上头的吩咐解开她手脚上沉重的枷锁,见她一介妇人怪可怜的,还好心地牵了匹老马给她。
“走吧,陛下大赦天下,算你运气好,快些走吧。”
官兵摆摆手驱赶她,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是曾经祸国殃民的一代妖妃。
过了很久,薄姬才消化掉这个事实。
明明浑身枷锁全无,可她却木然抬头,望着头顶明晃晃的白日,竟然不知自己究竟该去往何处。
西域?
在她为了男人抛下自己长公主身份时,就回不去了。
金城?
谢渝当年为了夺到她,早就默许那帮匪徒闯入城内烧杀抢掠,昔日故地不过是一片废墟。
去找喜儿?
不。
因为她这个母亲,喜儿隐姓埋名,一生已过得太苦了。
身处牢狱时,她曾无数次想去找喜儿,但真到了这天,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寻了。
仔细想想,天下之大,她还真无处可去了。
薄姬茫然地往前走着。
不知怎地,她开始回忆起自己为何会身处于这座牢笼,就连谢渝死后,她也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不。
其实是有挣扎过的。
在夫君被杀、被各方势力争夺时,她挣扎过的。
被抢的时候,诸侯给她起过很多个名字,最后一个是谢渝起的。
薄姬。
她还记得那个男人起名时轻蔑的语气。
红颜薄命,故而——薄姬。
那时,她也用惨烈的手段抗争过,然而换来的是男人变本加厉的欺压。
“薄姬,薄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被囚入无边黑暗,眼前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耳畔时常回荡着男人戏谑的呼唤。
她声嘶力竭,不断重复:“我不叫薄姬,我有名字,我叫哈日达珠。”
草原上最尊贵的西域长公主哈日达珠,怎么能用一个舞姬的名字呢。
她从来不是别人的替身。
男人仍旧一遍遍念叨着那两个犹如诅咒般的字。
薄姬。
她有一段时间很不明白。
明明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像外界那样喜欢自己,为何要装作喜欢她。
直到她偷偷藏了一块碎瓷片,决定割腕自杀,跟随夫君而去,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见到那个女人,忽然就明白了。
保护。
谢渝假意宠幸她,是因为他皇位不稳,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挡箭牌保护那个叫做徐娩的女人。
但文武百官深知他残忍暴虐,绝不会心甘情愿跪倒寻常女子的裙下。
所以,谢渝选中了她。
被诸侯觊觎已久的美人,生于乱世,却偏偏嫁给了一个护不住她的丈夫,简直是挡箭牌的最佳人选。
而她作为替身,居然阴差阳错地被正主给救了。
薄姬心想,她的确该恨眼前这个女人。
若不是因为卷入这场纷争,金城怎么会被灭,夫君怎么会死,她又怎么可能与亲生骨肉分离,还要日夜提防各种暗器毒药。
她甚至隐隐期待徐娩是个恶劣的女人,这样她就更有理由去恨他们。
但命运捉弄。
徐娩不仅性子不恶劣,相反,她是个极温柔的美人。
除了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就连她故意报复,用滚烫茶水直接浇到徐娩胳膊上,对方也只是一声不吭,安静地帮她擦拭裙角的污渍。
这样美好的人。
她更恨了。
徐娩凭何做得了菩萨,而她却要苟延残喘。
春去秋来,日复一日。
她近乎尖酸刻薄地刁难了徐娩整整五年,徐娩照单全收。
就连一贯隐藏真实情绪的谢渝都好几次险些在人前动手杀了她。
薄姬仿佛抓到了谢渝的把柄。
折磨徐娩,就是折磨谢渝。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就在她以为要一辈子这样过下去时。
徐娩死了。
她说要回家,最后跳下城墙,在所有人面前摔了个粉身碎骨。
美好干净的人,抬回宫时,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泥。
谢渝跪在塌前,用干净的帕子一遍遍细致地擦拭着她指缝里的血,然后是脸上、身上、口鼻……
但那些血实在太多了,怎么都擦不干净。
到最后,帕子已经被鲜血浸透。
谢渝呆坐着,目光空洞,面无血色,一声不吭。
薄姬就是那时走到床边,静静看了一会,讥笑道:“你看,是你的执念害死了她。”
几乎在她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谢渝果断出手。
大掌死死钳制住她的脖子,窒息感瞬间涌上头顶,喉咙里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节。
但就算到了这种境地,她依然无畏无惧,用轻蔑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个自大懦弱的男人。
谢渝不会杀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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