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裴若舒扶她坐下,蹲身仰视,“此刻辞官,便是承认裴家心虚。
陛下正愁找不到由头发作,我们岂能自投罗网?”她握紧母亲颤抖的手,“您信我,此番入宫非但不是险路,反倒是生路在太后跟前,比在宫外更安全。”
“可那些娘娘、那些贵人……”
“女儿侍奉的是太后,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裴若舒目光清亮,“只要太后在一日,便无人敢动我分毫。况且……”
她微微一笑,“在宫里,有些消息听得更真,有些人看得更清。”
沈兰芝怔怔看着女儿,泪还挂在腮边,心却一点点定下来。
她的舒儿,真的不再是需要羽翼庇护的雏鸟了。
“娘明白了。”她用力抹去泪,眼中渐渐凝出坚毅,“你去,娘替你守好这个家。你父亲那边娘去说。”
次日卯时,三道奏折同时呈递御前。
晏寒征自请削邑的折子墨迹未干,裴承安谢恩兼为女请旨入慈宁宫侍疾的奏本工整恳切,而御史台王大人弹劾二皇子门下贪墨的本章,证据凿凿。
早朝的金銮殿上,皇帝看着这三份奏疏,指节缓缓叩击龙椅。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垂首肃立的晏寒征,又扫过战战兢兢的裴承安,最终落在那份弹劾奏章上,久久未语。
散朝时,王瑾悄步至晏寒征身侧:“陛下口谕,平津王忠心可嘉,封邑不必削减,赐东海明珠十斛以慰辛劳。”略顿,声音更低,“裴小姐孝心可悯,准其入慈宁宫侍奉,每月可归家三日。”
晏寒征躬身领旨,抬眸时,恰见裴若舒的马车自宫门驶出。
车帘微掀,她隔窗望来,轻轻颔首。
风波暂歇,而真正的暗涌,才刚潜入深水。
慈宁宫的青石阶前,裴若舒仰首望了望高悬的匾额,将袖中一枚蜡丸悄悄塞给引路宫女,那是叶清菡化身“波斯妇人”的最新动向。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她稳步踏入那片金碧辉煌的牢笼。
前方长廊深不见底,如同她即将踏上的,这条与虎谋皮、与龙共舞的不归路。
廊外忽飘起今冬第一场细雪,裴若舒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息化水。
冷得很,也干净得很。
更深露重,裴若舒猛然自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中衣。
不是噩梦,是记忆,滔天的洪水撕裂堤坝,浑浊的怒涛吞噬村庄,浮尸塞川,瘟疫随水蔓延。
鄱阳湖、洞庭湖,半月之后,堤溃人亡。
这画面如此清晰,是她前世沦为官妓时,从醉酒的漕运官口中听来的血泪,那时洪水已过三月,饿殍千里。
她赤足下榻,推窗。
夜风凛冽,卷着初冬的寒意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灼烧。
必须立刻行动!可如何说?说自己是重活一世之人?那与妖言惑众何异!
烛火倏然亮起,映亮她清绝的脸。
有法子了。
依旧是“梦兆”,但这次,需有“凭据”。
“豆蔻,研墨!”她扑至书案,笔走如飞,写的却不是奏章,而是一封给江南文先生的家书。
信中夹了张药方:“见信速查鄱阳、洞庭二湖近三月水位记录,寻当地老河工问‘龙王翻身’之兆。若得实证,立携此方求见平津王,言‘江南水患将至,此乃防治瘟疫之方,请王爷速呈御前’。”
豆蔻看得心惊:“小姐,这方子……”
“是前世太医院为那场瘟疫研制的救急方,药材寻常,却堪大用。”
裴若舒将信装入寻常家书封套,火漆上加盖母亲沈兰芝的私章,—这是她与文先生约定的暗记。
“让沈毅亲自跑一趟,换马不换人,七日之内必须送到!”
信使刚出,她又铺开素笺,以左手一种截然不同的稚拙笔迹,摹写前世在难民堆里听来的童谣:“十月半,龙王怒,鄱阳口,洞庭哭。石龟出水向东拜,官仓老鼠大如斗……”
这是当年灾后流传的民谣,此时写出,恰成“预言”。
“将这首童谣,”她将纸折成方胜,递给豆蔻,“混入明日送往慈幼堂的启蒙书册中。记住,要让那几个常来领粥的流浪儿‘无意间’唱出来。”
只能双管齐下。
一靠文先生查实天灾征兆,二借童谣在民间埋下预警伏笔。
若半月后洪灾真的发生,这首提前出现的“童谣”将成为最骇人的佐证,天意早有警示!
最后,她才提笔给晏寒征写真正的密信。
没有“梦兆”二字,只有冷静的分析:“江南连月阴雨,去岁堤防修缮款项有异,恐生大患。若舒偶得治疫古方,或可备用。另,近日心神不宁,忆及去岁曾闻漕工言‘石龟出水’之异象,心甚忧之。万望王爷留意南方水情。”
信末,她以朱砂点了一滴血,这是二人约定的最高警示。
信至平津王府时,天将破晓。
晏寒征展开信笺,目光在“石龟出水”四字上顿住。
他霍然起身,从密室暗格中取出一份密报,三日前“暗雀”自鄱阳湖传来:“湖心岛有石龟像因水位下降显露,当地百姓称‘龙王翻身’,官署斥为谣言。”
两份情报,遥相印证。
“玄影!”晏寒征声音沉如铁石,“调动所有江南暗线,查三件事:一、近三月各州府阴雨天数及河工记录;二、去岁至今所有堤防修缮款项去向;三、地方官仓存粮实数。五日内,我要看到账册副本!”
“是!”
“另,”他看向桌上那纸治疫药方,眸光深邃,“将此方抄送太医院院正,就说是北疆军中医官所献古方,请他查验是否对症‘湿邪疫’。”
三日后的深夜,文先生风尘仆仆抵京。
他不进裴府,直闯平津王府,呈上的不仅是详实的水文记录、老河工血按手印的证词,更有鄱阳府粮仓“账实不符”的铁证,仓中陈米多被蛀空,新粮未补,若遇灾荒,必生大乱!
几乎同时,慈幼堂外,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拍手唱起了那首“龙王怒”的童谣。巡视的京兆尹衙役闻之色变,当即将童谣抄录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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