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肖逸扬问得直截了当。
“没有。“季忘川摇头，“她就是想去大理备考，我支持她去。“
“那你呢？“肖逸扬看着他，“你支持她去，你想不想她去？“
季忘川的筷子停了。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表面浮着一层花椒和干辣椒，辣味蒸上来刺得他眼角有点酸。想不想她去。这个问题问得很简单，他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从理性的角度，顾西去大理备考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那个城市节奏慢，天气暖和，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复习。但理性之外呢？他每天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鞋柜上少了一双女鞋，茶几上少了一个杯子，阳台上没人晾衣服了。这些细碎的、甚至称不上重要的东西，加起来却让整个家都变了味道。
“想。“他说，声音比预想中低，几乎被火锅的沸腾声盖过去，“但是她想考，我就让她去。“
舒展这回没再贫了，安静了几秒，给他杯子里续了啤酒：“春节呢？春节她回来吧？“
季忘川摇头：“还不确定。我还没问她。“
“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啊！“舒展急得拍桌子，“这么大的事你不问？她要在那边过年你就在这边一个人过？“
肖逸扬在旁边劝：“行了行了，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别跟着瞎着急。“
“我能不急吗！“舒展瞪眼，“忘川你也是，工作再忙也得顾着家啊。顾西一个人跑那么远，你说支持，可是支持不是光嘴上说的，你得让人感觉到你在乎她。这么久没见，你难道不想她吗？你还记得顾西长什么样吗？“
最后那句明显是夸张的玩笑话，但季忘川还是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顾西长什么样，记得她低头看书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小片阴影，记得她早上醒来头发翘着一边，站在镜子前用手沾水使劲往下压的样子。可是舒展那句话像根针，扎在一个他不常触碰的地方——他确实很久没看到顾西了。视频电话都打得少，有一次他打过去，她好像在外面，背景是蓝得晃眼的天和一片白色的墙，她笑着说“我在喜洲呢，看见一扇特别好看的门“，光线太好，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好像在透过一扇遥远的窗户看另一个人。
“她如果春季不回来，我春节去找她。“季忘川忽然说。
三双眼睛一齐看过来。
“你是说真的还是被舒展说懵了？“肖逸扬问。
季忘川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真的。我腊月二十八把手上最后一个案子结了就过去。她一个人在那边，总得有人陪她过年。“
舒展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到时候我给你买机票，你别又说什么案子案子走不开——“
“我自己买。“
“行行行你买你买。“舒展眉开眼笑地又给他倒了酒，“来来来，为季大律师终于开窍干一杯！“
肖逸扬笑着举杯，魏子骞也放下起了杯子。四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面上，被火锅的热气瞬间蒸成几粒细小的泡泡。
季忘川仰头喝酒的时候，余光扫过窗外。A市的冬夜黑得早，才八点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空荡荡的人行道照得惨白。他忽然想起顾西跟他描述大理的夜晚，说那边天黑得也早，但星星特别亮，每天晚上她坐在露台上都能看见猎户座，腰带那三颗星连成笔直的一条线。
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猎户座。但今年春节去大理，他想和她一起看。
火锅吃到快十点才散场，舒展喝多了拉着季忘川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你要对顾西好啊她是个好姑娘“，肖逸扬连拽带拖地把他塞进出租车。季忘川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车子走远，冷风灌进领口，他拉高了大衣的衣领。
回到小区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玄关的开关按下去，客厅亮了。沙发上还放着顾西走之前没带走的一条羊绒围巾，驼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靠枕上。他走过去把围巾拿起来，柔软的绒面蹭过手心，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季忘川拿着围巾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顾西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在干嘛。“他打了三个字，又觉得太干巴巴地，删掉。
“今天和舒展他们吃饭了，都问你。“还是有点奇怪。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春节回来吗。“
消息发出去，他握着手机等了两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出来，又消失，又跳出来。最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还不确定。春节后没多久就要考试，我怕回去一趟会分心。“
“你不回来的话，我过去找你。”
过去找你，顾西看着这四个字，瞬间失了神。她不确定自己春节还回不回去，但是她确实很久没见季忘川了。讲真的，她没有很想她。但如果他要来找她，她也不能拒绝，毕竟他们还是夫妻。
“好。”她最后回了一个字。
季忘川看着这个好字，忽然觉得胸口某个绷了很久的地方松了一下。他把围巾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打字。
“早点休息吧。“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字，紧接着跟了一张图片，是一扇开满三角梅的木门，门楣上的花多得几乎要坠下来。“今天路过拍的，等你来了可以去看看。“
季忘川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紫红色的花瓣在手机屏幕上铺展开来，像是从他冷冰冰的十二月，一直开到那个他还没抵达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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