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雨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唇抿紧了又松开。她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把烤盘上堆起的肉片夹到自己碗里，狠狠蘸了辣椒面。
“行，随你，“她闷声说，“考不上回来请我吃十顿。“
顾西笑了，眉眼弯起来。她端起大麦茶碰了一下林晓雨的杯子：“好，考不上请你吃一年。“
王璨在旁边默默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举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他说话一贯简短，像每个字都过过秤才放出来。他看着顾西说：“祝你顺利。考公的书我那儿有几本，你要的话明天带给你。“
顾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好。王璨便不再多说，重新低头去翻烤盘上的蘑菇，用夹子把烤焦的那一面翻过来，动作安静又有条理。
吃完饭三个人又去隔壁街的KTV唱了两个小时歌。林晓雨是麦霸，从周杰伦一直唱到邓紫棋，跑调跑到外太空还面不改色。王璨窝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偶尔被林晓雨硬塞话筒就唱两句，嗓音倒是意外的好听，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顾西点了几首自己读研时候爱听的歌，唱到一半就忘了词，笑着把话筒递给林晓雨。她靠在沙发背上，包厢里彩灯旋转着从她脸上掠过，红的紫的蓝的，流光溢彩的，她忽然觉得这半年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好像被这乱七八糟的旋律搅得松动了一些。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晓雨住得近，打个车五分钟就到，走之前抱着顾西的胳膊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王璨站在路边等车，风把他薄外套的下摆吹得扬起来。他回头看了顾西一眼，点了下头算告别，什么话都没说就钻进出租车走了。
顾西站在KTV门口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尾灯由亮变暗，最后消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晚风有些凉了，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栗。她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等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孤零零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忘川发来的微信。他说：回来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
顾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放回口袋里。出租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窗外霓虹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二十了。顾西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季忘川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档深夜访谈节目，画面里两个人对着镜头一唱一和地聊着什么。他听见开门声立刻站起来走过来，脸上有那种等久了的疲惫和放心的缓和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回来了，“他说，“我给你留了碗汤在灶台上，热的，喝不喝？“
顾西换了鞋把包挂好，没有往厨房走，径直往卧室方向去：“不喝了，有点累，我先睡了。“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应该是洗过澡了。季忘川站在玄关那里没动，看着她走过去，忽然在她背后说：“顾西，你回来这么晚，我很担心。“
他的声音不高，里面有种克制的情绪，像是攒了一晚上的话最后只挑了这一句说出来。顾西在卧室门口停住了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他。
她没有回头。那扇门在夜色里泛着木质的温润光泽，门把手被她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季忘川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沉的，带着一种等待的重量。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延，像水涨起来，慢慢淹过脚踝，淹过膝盖。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主持人说了一句什么，嘉宾笑了，笑声透过低音量传过来有些遥远。
顾西张了张嘴，那句“我了“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最终什么都没说，拧开门把手走进了卧室。
身后的灯暗了。季忘川在客厅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走去，灶台上那碗汤被倒进水槽的声响，水流哗哗地冲了一阵，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顾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那道她每晚都看的细长亮线。她听见季忘川在客厅里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关掉了电视，然后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顿住了。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推门进来。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告辞。
然后他的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那边传来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顾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柔软的，像这半年来每一个平常的夜晚。她想起饭桌上林晓雨震惊的表情，想起王璨推过来的那杯热气氤氲的大麦茶，想起自己坐在院长办公室里把信封推过去时指尖的微微颤抖。
她做了个很大的决定，却忽然觉得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回声很大，但什么家具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这是第一步。无论她要走向哪里，第一件事是先把自己从原地拔起来。她已经在原地站了太久了，久到脚底下生了根，那些根须扎进泥土里缠缠绕绕的，拔出来的时候一定会带起碎土和疼痛。
可她还是要把自己拔出来。
顾西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想起信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一笔一划写在信纸上，没有涂改，没有犹豫。那是她这半年里写的为数不多的，确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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