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里的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妆容完整,但眼底有很深的青色。嘴唇上的口红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本色。
她笑了一下。
回到卧室的时候季忘川已经躺下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顾西换了睡衣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晚安。“她说。
季忘川嗯了一声,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顾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渐渐浮现出朦胧的轮廓。季忘川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乱动,不打呼噜,就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很多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他,想到心脏发疼,想到眼泪把枕头浸湿,想到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课。
那时候她以为最疼的事就是被抛弃。
原来不是的。
五月六日。
顾西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季忘川还在睡,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柔和了一些。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
洗澡,吹头发,化妆。衣柜里剩下的衣服不多,大部分她都收进了行李箱,藏在床底。她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很简单,很像她刚认识季忘川那年的打扮。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眼底的青被遮瑕盖住了,唇色是淡淡的珊瑚粉。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弯起来。
七点半,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温了。
八点十分,卧室传来动静。季忘川起床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顾西时愣了一下。
“你没去上班?“
“等下再去。“顾西说。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刚才她正在删除相册里的一些照片——婚礼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花门下,季忘川的表情勉强称得上温和,而她笑得眉眼弯弯。
季忘川去浴室洗漱,水声哗哗的。顾西站起来走到玄关,把他的公文包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在换鞋凳旁边。里面她偷偷放了一盒胃药,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按时吃饭“。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整齐,又是那个她熟悉的季忘川。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顾西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
“季忘川。“她喊。
他直起身转过头。
顾西笑盈盈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和她早上练习过的一模一样。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说。
季忘川有点懵。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手表,又咽回去了。“走了。“他拎起公文包推开门,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渐行渐远。
门关上了。
顾西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她将客厅挂着的婚纱照一一取下来,相册也在抽屉拿出来。然后用剪刀一点一点的剪坏,折起来。她本想收到杂物间,但是大相框实在是太重了,她不小心把手划了两道子,一直出血,她便把坏掉的婚纱照扔在了客厅。
她转身走回卧室。
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藏着一个白色药瓶,她从很久前就开始攒,每天从医生开的安眠药里省下一粒,有时候医生开两粒,她一粒也不吃。攒了二十多粒,够用了。
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坐下。药瓶拧开,白色的小药片堆在手心里,像一小撮雪。
窗外有鸟叫。阳光把被子晒出一股暖融融的味道。
顾西把药片一颗一颗放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一起沉下去。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色的,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顾辰宇在雨里转身的背影,湘菜馆蒸腾的热气,红酒杯碰撞时清脆的声响。还有更早的——十八岁的顾西在教室走廊第一次见到季忘川,他坐在窗台笑嘻嘻的说:顾同学,你好。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透明。
那个画面最后暗下去,像一场电影散场。
顾西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她感觉身体很轻,像要飘起来。
其实她是想和大家告别的,但她终究是一条信息也没有发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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