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湉蹲在一个摊前,对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白玉摸了又摸,问老板多少钱。老板伸出三根手指,苏湉瞪大眼睛缩回手,站起来说“走吧走吧,不是我能买的“。
温栩笑了,把她拉去另一个摊位,那里卖的是边角料打磨的小挂件,几十一百就能买。苏湉挑了一个平安扣,说戴在车上。顾西挑了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糖白玉,打眼穿绳,系在了手腕那根彩色发带旁边。白色的小玉坠挨着五彩的毛线,两种质地靠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
从巴扎出来,温栩又开车带她们去了艾德莱斯绸的作坊。作坊在城郊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很小,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里搭着高高的架子,挂着十几匹正在晾晒的绸布,色彩斑斓地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道流动的彩虹。
作坊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大叔,手艺人做了一辈子。温栩和他是老朋友了,大叔看见他就招手,让学徒搬出两把椅子给客人坐。然后他亲自演示了扎染的过程,把白色的丝绸折成特定的形状,用棉线扎紧,浸入热锅里沸腾的染料中。每一步做得很慢,但很稳,手指粗糙却灵活。
顾西全程看着,眼睛一眨不眨。那缸染料是深红色的,从茜草根里熬出来的,带着天然的植物气息。白绸在滚烫的染液里翻滚着,一点点被颜色浸透。大叔把它捞出来拆开棉线的时候,白色的部分保留了下来,被扎紧的地方形成了曲折的纹路,像河流的支脉,又像树枝的分叉。
“这一匹要染几次?“顾西问。
“三次。“大叔比划着,“一次染底,一次染花,一次染边。三天。“
顾西想起在博乐那个文化馆里看到的嫁衣,一针一线绣了一年。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需要时间慢慢渗进去。
作坊的后院有一棵老桑树,叶子落尽了,枝干在夕阳里黑得发亮。顾西站在树下给那些晾着的绸布拍了照片,深红的、靛蓝的、草绿的、明黄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哗啦啦地响。她想起那本图鉴上的文字,说艾德莱斯绸的图案来源于自然,水纹、叶脉、花枝、流云。此刻亲眼看着那些被扎出来的纹路在风中流动,她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
傍晚的时候,温栩送她们回住的地方。他在县城里给她们订了一家小客栈,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一棵无花果树,虽然冬天只剩光秃的枝干。店主是个和气的汉族大姐,说温局长提前打过招呼了,房间都准备好了。
苏湉先回了房间说累死了要躺会儿。顾西站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看着夕阳从树梢后面沉下去。温栩还没走,靠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明天想去哪儿?“他问。
“你有什么推荐?“
“。“温栩说,“离这儿不远有一个观景台,傍晚去最好。能看到塔克拉玛干边缘的沙丘,落日的时候沙子是金色的。“
顾西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和大学时相比,他确实变了很多,瘦了,黑了,眉眼间的青涩褪尽了,换成了更深沉的东西。但她还是能认出那个在图书馆里埋头看书的温栩。
“好。“她说,“那就去。“
温栩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顾西。“
“嗯?“
“我想,季忘川他心里是有你的。“他说,“不要想太多,不然你很难快乐。“
顾西站在无花果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远。那棵树的光秃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从云层后面消退。她摸着手腕上那块新挂的白色小玉坠,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是啊,也许她不该想太多。
她转身进了屋。院子里飘来隔壁人家晚饭的香味,是烤馕和羊肉汤的味道,混着一点炭火的烟气。和田的夜晚没有禾木那么冷,风是暖的,带着沙土和植物的气息。顾西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地方真好,好到让她舍不得想明天之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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