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的铃声响过许久，审判庭里的空气仍凝滞着未散的硝烟。季忘川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入公文包，修长的手指在皮质表面停顿了一瞬。助理苗林已经收拾好器材，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院大门。
外面落着细密的雨，裹挟着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季忘川没有撑伞，径直走向停车场，西装肩头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
“季律师，对方律师在庭上提到的那个技术转让合同，是不是应该再核查一下？“苗林快步跟上，在雨中提高了声音。
“不用。“季忘川拉开车门，“那份合同的关键条款与专利申请日期存在时间差，庭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苗林点点头，不再多言，钻进副驾驶座。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时，他透过沾着雨滴的侧窗，看见法院门廊下，原告方代理人正对着电话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而被告席上那位年轻的技术总监，依然保持着庭审全程的那个姿势——双手交握抵着额头，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出去。
“那家初创公司……“苗林轻声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案子。“
季忘川没有接话。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将前窗的雨水一次次刮净。他想起上周去那家公司取证时，看到走廊里贴着团建合影，几十张年轻的面孔笑得灿烂。而今天，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坐在旁听席上，当最后一项侵权指控成立时，有人捂住了脸。
“不接熟人的案子“是他执业多年的铁律，但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些同行会破例。熟悉往往意味着情感的牵绊，而情感，恰恰是客观判断最大的敌人。
办公室楼下，顾西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撑着一把深蓝色雨伞，米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不安的蝶。表姐最近找到她，诉说婚姻已经走到尽头，正在和丈夫协议离婚，可是表姐发现丈夫在偷偷转移婚内财产，季忘川是律师，而且还是个不错的律师，这个家里的人都知道。表姐别无他法，只好找上了顾西。
顾西也和季忘川提过，当时他毫不犹豫的就一口回绝了。
昨天又见表姐，显然沧桑了很多。顾西问她离婚原因，她支支吾吾讲不清楚。婚姻里有太多不堪的事情，她不想说，那顾西也没再问。
只不过，她还是想再来见见季忘川，看能否说服他。
看到季忘川的车，她向前迎了两步，又停住，嘴角扯出一个笑。
“等很久了？“季忘川下车，示意苗林先上去。
“刚到。“顾西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瓷砖地面上，很快就聚成一小洼。“表姐的事……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
季忘川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有几缕黏在皮肤上，显得狼狈又执拗。他记得上次见顾西表姐还是结婚的时候，那个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他们随了一个大红包。
“我建议她找事务所的周律师，在婚姻财产分割方面很有经验。“季忘川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我可以帮忙协调费用。“
顾西咬住下唇：“她试过了，周律师排期要到明年三月。表姐等不了那么久，她丈夫已经在转移资产了。“
“那就找其他律所。“
“季忘川！“顾西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在法院门口克制地压低，“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帮我？“
雨不知何时变大了，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季忘川沉默片刻，看见顾西眼中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是雨还是泪。
“你知道我的原则。“
“原则？“顾西笑了一声，“那江蓠呢？当初你帮她打离婚官司的时候，原则去哪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绵密而固执，像多年前那个夏天的蝉鸣。
江蓠。季忘川闭了闭眼，好似在回忆什么。
“性质。“季忘川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哪里？“顾西逼近一步，“因为江蓠和你青梅竹马？！“
“顾西。“季忘川打断她，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过于严厉，又放缓了语气，“当时情况特殊，案子已经排期，无法更换代理人。这是程序上的不得已，不是例外。“
顾西盯着他看了很久，雨伞朝他的方向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中，很快湿透。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把一切都分得清清楚楚，案子是案子，人是人。可案子难道不都是人做出来的吗？“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某个他刻意回避的角落。季忘川想起今天庭审时，被告席上那个年轻的技术总监，在听到判决结果后终于抬起头，隔着整个法庭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那一刻，季忘川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扞卫的“正义“背后，是一个家庭的崩塌，几十个员工的失业，和一纸冰冷的侵权认定。
“……我帮你联系其他律师。“季忘川最终说，“最迟下周。“
顾西没有回应，只是将伞递给他，转身走进雨里。她的背影很快被雨幕模糊，像一幅水墨画中渐渐淡去的远山。
季忘川站在原地，手中的伞还带着她的温度。他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朵被雨打落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沾着泥水，却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形状。他又想起前段时间江蓠的那个案子。
那时他刚拒绝了一起涉及高中同学的纠纷，对方在电话里骂他“冷血“。当江蓠找上他的时候，他没想过拒绝，从小玩到大的感情，他拒绝不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苗林发来的消息：“季律师，对方公司刚才联系我，说愿意接受调解方案。还有——“隔了几秒，又追来一条，“我在整理卷宗时发现，那份技术合同里可能有个漏洞，如果能证明专利授权在先，侵权认定可能要重新考虑。“
季忘川看着屏幕上的字，雨滴不断落在手机上，让那些字句变得模糊又清晰。他转身走向办公楼，经过大堂的穿衣镜时，瞥见自己镜中的模样——西装半湿，领带微斜，眼角有藏不住的疲惫。像个刚打完败仗的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掏出手机，给顾西发了条消息：“我和周律师说好了，他空出档期接你表姐的案子。“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轻而脆，像花开到极致时，终于落下的那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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