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另一副身体的由来。
窦洵原本的身体,是聚妖之术的产物,其中也少不得窦讳自剖内丹这一步。可以说,窦洵和泥朱最大的区别,就源于那颗内丹。
有内丹,才有窦洵这近似于人的肉身。
窦讳知道窦洵可能无法被彻底除灭,是以留下泥朱一线生机,指望等自己百年之后,这两只大妖彼此制衡,互相消耗。
他既然希望泥朱能起如此效用,就势必要给她足够的价码,保证她在窦洵复苏的那一天,也能站在和窦洵旗鼓相当的位置上。
他要给泥朱一副身体,一副和窦洵一模一样的身体,可窦讳没有第二颗内丹了,即便有,他也不可能给泥朱,他不会在制造出一个自己解决不掉的窦洵之后,还为了制衡窦洵而制造出另一个解决不掉的泥朱。
没有内丹,该怎样创造出一副跟窦洵一模一样的肉身?
窦讳还真就解决了这个难题。
内丹在聚妖中所起的作用,无非就是聚灵,使得产生的大妖如人一般成为灵气之长。窦洵的肉身,也具有相似的作用,这也正是她肢体埋藏之处容易出现妖异的原因。
窦讳先是做出了一副肉身,而后将它和窦洵本来的肉身一样肢解。他每到一个地方,在镇压好窦洵的肢体后,还要将另一份仿造的肢体也靠近窦洵的肢体埋藏起来。
当窦洵从东陵中苏醒的那一瞬,泥朱也苏醒了。
那份窦讳许诺给她的肢体,在窦洵的肢体旁沉睡数十年,吸纳窦洵肢体聚来的灵力,泥朱附着其上的神识也渐渐复苏。当窦洵开始收集自己的肢体,泥朱也一块一块地把自己的新身体拼凑了起来。
直到长安。
泥朱清楚窦讳的安排,她孤身一人,行动起来毫无顾忌,总是能比窦洵更快一步。她先抵达长安,进入沧池,取出了窦讳留在这里的、窦洵的头颅……
没有内丹,没关系,窦洵的头颅也能起到一样的效果。只要泥朱把窦洵的头安在自己身上,那她这副身体就是活的、真的,是可以跟窦洵一样聚精聚灵、难以死灭的。
如果曾经她的圣师之名背后,还有些无可解释的猫腻,那现在呢?
现在究竟谁是圣师,谁是窦洵?
泥朱说出这句话以后,像是发泄了一口恶气,她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握着窦洵双肩的手,只是依然冷笑不止:“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窦洵?你以为你曾经命比我好,就能永生永世都比我强?绝不!你现在,就是个肉身不全的残缺,我比你完整,你能做的,我都可以做,你不能做的,我也一样能做!”
“你深更半夜来探沧池,不就是为了拿回你的头吗?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她话音甫一落地,四面八方的藤根再度朝着窦洵飞袭,窦洵一力挡开,冷冷道:“你这样值得吗?”
如此危机时刻,窦洵居然问,你值得吗?
这些藤根被窦讳硬生生挖了下来,镇压在沧池水底,还能在多年之后如此精密地袭击窦洵,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泥朱先一步到了这里,静静地潜伏着,只待时机到来,对窦洵痛下杀手。
毕竟刚才,如果她真的挖到了窦洵的心,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她拥有了窦洵的头颅和心,她会变得比窦洵自己还要像窦洵。
而为了向这个目的靠近,她几乎割舍掉了自己曾经的一切。藤被挖掉了根,和死了一次又有什么区别?她和窦洵一样,都经历了一次致死的极刑。
而不同的是,窦洵死了一次,就只是死了一次,她没想过要让曾经的自己消失。泥朱不一样,她真的把曾经的自己,当成了另外一个东西看待,甚至连应战的一招一式,都推翻重来……
这也是在她现身之前,窦洵没能立刻意识到她就在这里的原因,这些藤根攻击的路数,并不能让窦洵想到泥朱。
窦洵很难想象泥朱究竟付出了什么,就像她无法想象泥朱内心沸腾的仇怨。
这一切都不会过去的,只有她们其中的一个彻底消失,才能解决。
窦洵出了全力,沧池中的术阵存存崩毁,水面不再平静。既然她要找的东西已经在眼前,那先前为了寻找线索而束手束脚的行为也不再必要了。
宫中立刻有人被惊动,泥朱的藤根像一头怪物的脊背一样高高拱起,眼看就要突破水面。
窦洵皱了皱眉头。
打破术阵,离开沧池,她将不再受术法的限制,能在和泥朱的交手中寻回更多优势,说不定就可以一举将自己的头颅夺回。
可这样一来,她就助泥朱破解封印了。
窦讳留下的术阵,对泥朱是一种帮助,同时也是一种禁锢,它针对泥朱而生,绝对不会让它出去,可窦洵这个外来者,却能将术阵撕开一条裂缝。
仅仅是一条裂缝,就足够令泥朱脱困,可这汉宫里还有很多凡人。这藤根一旦冲出去,一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窦洵硬生生用自己的妖力把藤根压下去,泥朱像一只幽灵一样阴沉地站在昏暗的水中。
窦洵看到她开口,无声。
“你拦不住我。”窦洵看到她说。
藤根全力攻击窦洵,她即便防得住,却也不能全力阻止它出逃。沧池太小了,窦洵在这里施展不开,越打越吃亏。
终于,还是让泥朱窥到一丝时机,在术阵中撕开一道裂缝,冲了出去。赶来这里的人只看到一团庞大的、张牙舞爪的黑影冲出水面,带着大半个沧池的水一起冲上半空,惊恐中他们如鸟兽散。而无数的藤根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袭去!
一旦让泥朱的根,碰到他们,人的血肉之躯就会变成她的一块养料,就像是变成一捧肥沃的土。
反正人早晚会死的,死了也无非就是烂成一捧土,被虫吃、被草吞,她不过是提前让他们步入了这个结局,又有什么不可以?泥朱癫狂地想。
紧接着,戛然而止。
拥有人身的泥朱,被窦洵扼住咽喉,狠狠拖回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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